第二章 低头的成长

母亲这么一说，我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进村公所工作，本来就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从小，我就特别羡慕那些吃公家饭的人，包括村委会的干部，觉得他们个个都很威风。

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我不能因为几只鸡、因为以前那一张没办成的证明，就得罪表叔。他一旦不高兴，我的前程可能就彻底泡汤了。

我强行压下心里的委屈和不满，把脸上的不高兴一点点收了回去。

就在那一瞬间，我好像突然开窍了，懂得了低头，懂得了为了想要的东西，暂时放下执念。

我没有再留在屋里陪表叔，转身就出门，直奔村里的小卖部。

我不抽烟，也分不清烟的好坏，进门就直接要了一包最贵的。

小卖部老板很奇怪：“你买这么贵的烟干什么？你又不会抽。”

我不想理他，一直以来，他家靠着小卖部日子过得好，本来就看不起我们家，此刻我也没心思跟他多言。

我拿着烟快步回来，一整包直接递到表叔面前。

表叔笑了笑：“烟我自己带着呢，你放着吧。”

我说：“我和我爸都不抽烟，这包就是给您的，您收下。”

表叔故作客气：“知道你爸不抽烟，刚才他都买了一包，你又不抽，还去买一包，别浪费。我抽烟我自己会带，你们挣点钱也不容易。”

我很认真、很严肃地说：“表叔，这不叫浪费。我和我爸买，就是专门给您抽的。您天天在村公所操心、想事情，抽烟能缓解脑子累，能打开思路。”

表叔这才心安理得地把烟揣进衣兜里，还夸我：“你看，有文化就是不一样，抽个烟都能讲出这么多道理。”

父亲母亲都在厨房忙着，按理说，该是父亲陪着客人，可这事是我的事，再加表叔是领导、有文化，父亲是文盲、普通老百姓，两人根本没什么话题。

我读过书，见识广一点，由我陪着表叔，是最恰当的。

表叔也主动找话题跟我聊，问我职高学的什么专业，问我以后有什么人生打算。

我说：“也没什么大打算，眼下就是尽快把家里欠的账还清。种点经济作物，养点家禽，再喂几头猪，多开点地，先让粮食够吃。”

表叔摆摆手：“地就不要新开了。你们不是地不够，是没种好。多买点肥料，多上点农家肥。你有三个姐姐，她们的土地都归你，算下来你的地不算少。”

他说的是实话，也有道理，别人家施肥施两次，我家常常只施一次，量还少，至于土地面积，我一直没什么概念。

母亲跟我说过，前些年家家户户都在开荒、挖新地，我家劳力弱，三个姐姐也没能力去开，别人家开荒开出来的面积，比原来的承包地还大，这么一算，我家的地确实是少的。

聊到家里的困难，表叔自然绕不开当年我找他开困难证明那件事，他说那时候一忙，就把这事给忘了。

我心里其实是怨过他的，可此刻，他是我的贵人，是能改变我命运的人，为了不让他尴尬，不让他觉得欠我人情，我连忙说：“表叔，后来我没再提醒您、没再找您，是因为老师其实骗了我们。其他同学就算开了困难证明，也没拿到什么补助。”

表叔“哦”了一声，解释道：“开困难证明也要核实，不是随便盖个章就行。证明开出去，乡上也会派人来核查。”

“再说，这些都过去了。靠政府救助，只是暂时的。要真正过上好日子，还是要靠自己。”

“如果这次你能进村公所，每个月一百多块钱，可以买两包肥料。肥料足，粮食就多了，就能多喂猪，慢慢的，家里经济状况就好起来了。”

表叔的这番话，让我心里一下子充满了信心，我暗暗告诉自己：只要能进村公所，好日子，一定会来的。

表叔还跟我说，村公所的工作很杂，什么事情都可能遇上，每年最大的两项中心工作，一是抓计划生育，二是抓农业税收，其他的都是临时性任务。忙的时候，吃住都得在村公所；不忙的时候，还能回家干农活，属于半脱产干部。

我一再跟表叔表态，这些工作我都能干，我年轻力壮，不怕苦、不怕累，能说会做，什么都扛得住。

表叔说，现在村公所最缺的，就是能写材料、会做表格的人。乡政府动不动就要汇报材料、要表格、要数据，可村公所里的几个人都是大老粗，调解纠纷、落实任务这些事大家都能干，唯独写材料、做报表，成了最大的难题。

听他这么说，我对自己的工作能力更有信心了，职高两年的学习，让我在文字和数字上，比村里大多人都强上几分。

我和表叔正聊着，饭就做好了。

今天的饭菜特别丰盛，堪比大年三十的年夜饭，父母满脸堆笑，我也满心欢喜，表叔的心情也很好。

父亲是村里那种不抽烟、不喝酒、不多话的老实人，头脑实在，不懂变通，家里打的酒，基本只在祭祀时用一点，有亲戚来，父亲也只是把酒壶递过去，人家也不好意思真喝。

今天也是一样，父亲把酒壶提出来，说自己不会喝，让表叔自便。

表叔摆摆手说不喝了，下午还有事。

我看气氛有点扫兴，连忙开口：“表叔，您难得来一趟，菜也这么丰盛，多少喝点吧。”

表叔看了父亲一眼，我立刻说：“我陪表叔喝。”

父亲还想阻拦，被母亲狠狠瞪了一眼，我知道，他是想说我年纪还小，平日里我要是想碰酒，肯定是不被允许的。

其实表叔自己是想喝的，他看得出我们的心意，也知道我是诚心陪他。

我把两个碗都倒上酒，他才开口问我：“你会不会喝？不会喝就别勉强。”

我连忙说：“表叔，我会喝，在学校就学会了。”

表叔点点头：“反正你也踏入社会了，以后要是真进村公所上班，应酬少不了，学着喝点酒，也好开展工作。”

父亲虽然不懂人情世故，却有着农村人最朴实的真诚，没一会儿功夫，他就把鸡头、鸡脚全都夹到了表叔的碗里。

在农村的规矩里，鸡头鸡脚，都是留给长辈和最尊贵的客人的，按习惯本应该留到后面吃，可父亲急着表达心意，倒显得有些急切。

饭桌上的气氛十分融洽，大家边吃边聊，表叔突然说：“在村公所上班，得罪人，耽误时间，工资还不高，你们要有思想准备。”

母亲连忙接话：“得罪人也只是表面的，有些人嘴上骂村干部，心里其实是怕的，也不敢真得罪。再说这是公家的事，我们家穷，本来人家就看不起，没关系的。”

父亲也说：“家里农活不多，犁地耙田、扛柴放水，我多忙点就能干完，不耽误他。”

这时，表叔又提起了让我们揪心的事：“现在还有个问题，支书的亲侄子也想来，可他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干体力活、跑任务还行，写材料做报表肯定不行。”

表叔这话一出口，我们一家人瞬间都紧张了起来。我们家向来胆小怕事，更害怕与人竞争，更何况对手还是支书的亲侄子，支书家族势力大，我们不敢问是谁，表叔也没明说，但他既然这么讲，就说明这事有变数，不是百分之百稳妥。

表叔的意思很明白，让我们做好两种准备——能进，也可能进不了。

母亲连忙说：“老表，就算进不了，我们也不怪你，辛苦你为孩子操心了。”

父亲脸上一下子没了笑容，满是失望和愁容，仿佛我已经落选了一样，气氛瞬间变得微妙又压抑。

之后，父母和表叔聊起了远房亲戚的家长里短，我就一直陪着喝酒，不知不觉，两碗酒都下了肚，表叔也半醉了。

离开的时候，他对着我交代：“明天，你就到村公所来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