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一千块补偿款

周卫东在自己大腿上狠拧一把，疼得他倒吸凉气。

会疼，就不是梦。

月份牌翻在1965年3月，四九城的春寒还咬手。

他硕士念的机械，昨夜赶图纸赶到后半夜，随手点开一部演大杂院的电视剧解闷。

两集没看完，气得他拍桌子骂人。

骂完往床上一倒，眼一合，再睁开，人就落进这间烧着蜂窝煤的平房。

他从炕上下来，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打了个寒噤。

原主也叫周卫东，十一岁，六年级，桌上摊着写秃了半截的作业本。

他爸周建业，曙光轧钢厂的初级工程师，月工资129.5元，在这条胡同算体面。

上礼拜厂里派他出差做规划，昨夜传回话来，路上遇上滑坡，一车人至今没影。

他妈苏桂芬底子虚，听了这信儿当场吐血，是院里邻居架着送去的市第二医院。

住院押金还是跟隔壁借的，借条压在桌角。

一夜工夫，好牌打成了烂牌。

屋里就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把凳子，墙角堆着半筐煤球。

窗台上摆着个搪瓷缸，缸底一层茶垢。

墙上用麻绳串着一沓布票和副食本。

周卫东盯着那沓票证看了半天，才把心里的慌压下去。

门板被人拍得咚咚响，一下比一下重。

他拉开门，门口立着三个。

两个穿干部服的，剩下那个是后院二大爷孙有庆。

孙有庆在后院管了七八年事，谁家来客他都得过一遍眼。

孙有庆手背在身后，肚子挺得老高，下巴朝门里一挑。

“周卫东，杵着干什么？把你妈叫出来，厂里来人，说你爸的事。”

“我妈昨儿送医院了。”周卫东把门让开半扇。

孙有庆的笑僵在脸上，转身冲干部服那位凑近半步。

“您瞧我这记性。昨夜苏桂芬得了信儿，当场吐血，是我们几家伙着抬去医院的。”

那位眉头一皱。

“家里连个大人都没有，厂里的意思念给谁听？”

孙有庆挠挠后脑勺。

“同志，我有个法子。把院里几位管事的都请来，您把意思念一遍，我们替您转达。”

“要不等苏桂芬出院也成，就是得劳烦您几位多跑一趟。”

干部服那位没接话，旁边的人已经把公文包往腋下夹了夹。

孙有庆站在门边不肯走，脚底下像生了根。

他早打听清楚，厂里这趟来，挎包里装的不止一张纸。

【叮咚！恭喜宿主绑定光阴推演盘，是否现在激活？】

激活！周卫东在心里应了一声。

【绑定成功，赠送一次免费模拟，现在开始？】

开始。

【正在模拟人生……

1965年3月，父亲周建业出事，厂里上门送信，孙有庆一伙抢在前头接了话。

1000块补偿款、一个后补的工作名额、每月的补贴，全让槐荫大院的人吃干抹净。

1965年4月，苏桂芬为这笔钱忧思成疾，走了。

厂里再送慰问和补贴，照旧进了别人口袋。

1965年5月，这家人只剩一个孤儿，本该进孤儿院。

院里人贪图房子和补贴，硬把人留下，撵去后院那间杂物间。

1965年6月，模拟值过低……本次模拟结束。】

周卫东听到末尾，后槽牙咬得发酸。

好一群人物。

他攥着桌沿，指节一节节发白。

尸首还没见着，家产先分上了。

抢钱、气死他妈、再占房，一步接一步，算得比账房还清楚。

1000块，顶他爸八个月工资。

搁粮店能换回两三千斤棒子面。

钱要是让人端走，他妈那条命也就跟着端走了。

后院那间杂物间他见过，半间屋，堆着旧煤棚和破木板。

四月的天还凉，他妈搬进去，撑不了几天。

那头干部服的已经跨出门槛，一只脚踩在台阶上。

周卫东抢上半步，两根指头勾住那人袖口。

“叔叔，我六年级了，大小也算个人。您有话跟我讲，我给您写张证明，写明您今儿来过。”

那人脚悬在半空，转过头。

“哟，你这孩子还懂写证明？谁教的？”

那位愣了一下，回头看同伴。

同伴点了下头，把手插回兜里。

他抬手在周卫东头顶按了两下。

手掌粗，带着机油味。

周卫东心里犯腻。

前世念到硕士，如今让人摸脑袋夸机灵，脸上实在挂不住。

“我爸教的。”他答得干脆。

那人笑意深了些。

“到底是周工的儿子，有这份心。”

“嗯，我爸教过我不少东西。”周卫东顺嘴应着。

“这话不假，周工手上有真功夫。”

那人蹲低些，眼睛跟他齐平。

“你既读到六年级，我把话交到你手上，你回去原原本本说给你妈听，行不行？”

“行。我还能给您写张证明，写清东西是您亲手交的，中间没经旁人。”

周卫东笑得老实。

旁边孙有庆的脸挂不住了。

“小兔崽……”

半句没骂完，他瞥见厂里人还在，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卫东，我好歹是院里的二大爷，怎么就叫中间经了旁人？”

周卫东仰起脸。

“二大爷，您跟我家沾哪门子亲？”

“不沾亲。”

“那是我家长辈？”

“也不是。可我在院里管事儿，中院后院都归我说！”

孙有庆把手往腰上一背，肚子又挺起来。

“您跟我家不沾亲不带故。您住后院，我们住中院，中间夹着一整个院子，走一趟得绕半圈。”

孙有庆嗓门提了起来。

“你妈一个妇道人家，院里不管，谁管？”

“我妈有人管，医院管。”周卫东答得快。

周卫东停了停。

“再说，我们家搬来还不满一个月。这院里的人，管事儿的我不信，当官的我也信不过。”

孙有庆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指节捏得咔咔响。

干部服那位听到这里，内情已经猜着七八分。

“孙有庆同志，你先回去，这是厂里跟周家的事。”

他摆了摆手。

“周卫东念到六年级，我要是没看错，你连初小都没念完。东西交给他，我踏实。”

孙有庆朝周卫东剜了一眼，袖子一甩，嘴里咕哝着出了院门。

走到穿堂口，他还回头啐了一口。

人一走，周卫东脑子里的盘响个不停。

他没空看。

干部服那位正从挎包里往外掏东西。

先掏出两张盖了红戳的纸，一张是认定书，一张是补偿单。

“周卫东小朋友，我姓什么不打紧，你叫我叔叔。”

“我在厂里宣传科，今儿替公家给你家送东西。”

他话头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父亲周建业同志出差途中遇上滑坡。我们刨了一夜，扒出他的公文包，还有一只皮鞋。”

“厂里已经认定，人没了。”

说完他咂了下嘴。

要不是周家连个能拿主意的成年人都没有，这种话他张不开嘴。

周卫东坐在炕沿上，没哭，也没闹，眼睛直直盯着他。

那人心里一沉，硬着头皮往下念。

“你父亲是因公出的意外。厂里定了，补偿款1000块。”

“岗位可以由你母亲接。她身子不行，安排在办公室，每月工资29.5元。”

“此外每个月补10块钱，50斤全国粮票，发到你十六岁为止。”

“都听清了吗？”

“听清了。”

“叔叔，我还能问一句吗？”

“你问。”

“我妈那岗位，是在办公室坐着，还是得下车床？”

那位笑了下，“办公室，抄抄写写，不沾机器。”

“那您把这几样都写进证明里，一样一样写清楚。”

那位从挎包里抽出纸和笔，铺在方桌上。

周卫东把这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

1000块，一个月29.5元，10块钱加50斤粮票。

这三样摞一块儿，够一条胡同眼红一整年。

每一条，都够院里那几位动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