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

林北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

他没睡着。

值了一夜班，又开了晨会，按理说应该很累。

但他闭不上眼。

脑子里全是老钱那句话。

“下一阶段的轮转，你可能不会去普外。”

手机突然震动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规培生群里，有人发消息。

刘凯：“听说下周要公布轮转名单了，紧张啊。”

有人回复：“凯哥你紧张什么，普外的名额早就内定给你了吧？”

刘凯：“哪有的事，都是公平竞争。”

又有人说：“那可不一定，我听说有人因为夜班出风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轮转安排可能要重新调整。”

林北看到这条，关掉了手机屏幕。

他从床上坐起来。

宿舍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

桌子上堆着几本医学书籍，还有一摞皱巴巴的病历复印件。

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把纸袋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笔记，还有几张打印的邮件记录。

笔记本的封面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几个字。

“肠道菌群与术后感染相关性研究，林北，2021。”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实验数据，还有手绘的统计图表。

字迹很工整，每一个数据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本科毕业时做的课题。

那时候他跟着郑伯年，在实验室泡了整整一年。

每天早上七点到实验室，晚上十一点才离开。

周末也不休息。

所有的数据都是他一个人采集的，所有的样本都是他一个人处理的。

郑伯年只是挂了个名，偶尔来实验室看一眼。

但最后论文发表的时候。

第一作者是郑伯年。

通讯作者也是郑伯年。

林北的名字排在最后，和其他几个打酱油的师兄师姐并列。

他当时去找郑伯年。

“郑老师，这个课题的所有数据都是我做的，为什么我不能署名第一作者？”

郑伯年坐在办公室里，表情很温和。

“林北，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得是。”

“可是这是我的研究成果。”

“你的研究成果？”

郑伯年笑了。

“你用的是谁的实验室？谁的试剂？谁的课题经费？”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郑伯年的语气变冷了。

“你是我的学生，你做的所有研究都是在我的指导下完成的。署名顺序我说了算。”

林北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而且我告诉你，这篇论文能发表，全靠我的名气。”

郑伯年敲了敲桌子。

“你一个本科生的名字放在第一作者，审稿人会认可吗？期刊会收吗？”

“那至少应该让我署名第二作者。”

“第二作者已经有人了。”

郑伯年拿起茶杯。

“你好好读研究生，以后有的是机会。别因为一篇论文影响了你的前途。”

林北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实验室，把所有原始数据拷贝了一份。

然后写了一封申诉信，寄给了学院的学术委员会。

两周后。

他收到了学术委员会的回复。

“经调查，该课题由郑伯年教授主持，林北同学参与部分数据采集工作。署名顺序符合学术规范，不存在学术不端行为。”

申诉被驳回了。

一个月后。

林北发现自己的研究生推免资格被取消了。

理由是“科研态度不端正，不适合继续深造”。

他去找郑伯年。

办公室的门关着。

他在门外站了两个小时。

郑伯年没有出现。

后来他才知道。

郑伯年给学院所有的导师都打了招呼。

“林北这个学生心性不稳，不适合做学术。”

没有导师愿意收他。

他只能参加统考，考进了华东医大的专硕。

然后被分配到附一院规培。

然后遇到了现在这些事。

林北合上笔记本。

他的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有些发白。

就在这时候，手机又震动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赵一鸣发来的消息。

“北哥，你在宿舍吗？我能过来一下吗？”

林北回复：“来吧。”

五分钟后。

赵一鸣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林北一瓶。

“北哥，你听说了吗？”

“什么？”

“普外的轮转名额，刘凯已经确定了。”

赵一鸣坐在椅子上。

“我刚才去教学办交资料，听到秘书在打电话，说刘凯的父亲亲自过来打了招呼。”

林北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然后呢？”

“然后名单上原本有你的名字，现在被划掉了。”

赵一鸣的声音有些急。

“北哥，要不你也找人说说情？你这个水平去普外肯定没问题，不能让刘凯一个人占着名额啊。”

“我找谁？”

林北看着他。

“我没有关系。”

“那……那怎么办？”

赵一鸣急得耳朵都红了。

“你要是去不了普外，以后手术权限就越来越少了。到时候规培结束，别人都上过台了，你连刀都没摸过，这不是废了吗？”

林北没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桌上那个牛皮纸袋上。

“北哥，你是不是又想摆烂了？”

赵一鸣看出来了。

“我跟你说，这次不一样。上次你是因为……因为那件事，所以才放弃的。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机会，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说怎么办？”

林北转过头。

“我能怎么办？去求刘凯的父亲？还是去跪郑伯年？”

“我……”

赵一鸣说不出话来。

“算了，别想这些了。”

林北站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教学办了。”

“北哥……”

“没事。”

林北拿起白大褂。

“我早就习惯了。”

他走出宿舍。

赵一鸣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露出一角发黄的笔记本。

上面写着“郑伯年”三个字。

窗外阳光很刺眼。

林北走在去教学办的路上。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急诊科的加班通知。

“今晚夜班人手不够，林北补位，晚上八点到岗。”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灰色的建筑，玻璃窗反射着白色的光。

刺眼得像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