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县医院门口已经挂起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

横幅上写着“热烈欢迎省人民医院专家团莅临指导”。

后勤科连夜赶出来的横幅没绷紧，风一吹，右边便垂下来半截。

保洁员邓嫂举着竹竿挑了两回，横幅刚撑起来又落了下去。

蒋卫国看不下去，从救护车后座翻出一截绳子，踩上门卫室的木凳，把横幅重新绑紧。

院长刘长富六点半就到了。

他站在门诊楼台阶上，中山装扣到领口，右手摘下眼镜擦了一遍。

眼镜刚戴回去，他又取下来，对着晨光检查镜片。

梁启明递来一份接待方案。

刘长富翻过两页，手指停在会诊安排上。

“会诊室的茶叶换了没有？”

“换了，从卫生局活动室借来的龙井，只有半两。”

“再借半两。”

梁启明把方案夹回胳膊下面。

“人家那边也见底了。”

刘长富捏着眼镜腿站了一会儿，最后把方案折好，塞进中山装口袋。

这是他当院长的第六年。

省专家团下县会诊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清。

每次专家下来，卫生局要看接待，县医院要拿出诊疗成果。

哪边出了岔子，最后都得落到他头上。

急诊科走廊里，马会昌正蹲在地上整理病历。

红笔从一行医嘱下面划过，又折回来补了第二条线。

“折叠床收进库房，靠墙的柜子再擦一遍，走廊里别留杂物。”

孟广禄弯腰搬起折叠床，铁架的一条腿已经歪了。

床架拖过水磨石地面，带出一阵刺耳的响动。

他走到挂号窗口时，钱玉芬正把登记本按日期摞好。

“孟大夫，今天的疑难病例都送去二楼会诊室。”

“急诊只负责接人和维持秩序，不单独安排会诊。”

“知道了。”

孟广禄换了只手托住床架，拐进走廊尽头的库房。

钱玉芬隔着窗口看了片刻，又低头整理登记本。

她在挂号窗口坐了五年，医院里谁有分量，早就摸得差不多了。

孟广禄这个人很难归类。

急诊缺人的时候，什么班都能让他顶。

科室开会的时候，却从来轮不到他发表意见。

省专家到院这天，他还得搬床、腾走廊。

身上穿着白大褂，干的活却跟后勤差不了多少。

这些年，他也没为这事闹过。

究竟是脾气好，还是早就认了，钱玉芬一直没弄明白。

八点一刻，省人民医院的面包车驶进院门。

刘长富带着马会昌和几名科室主任快步迎过去。

车门拉开，第一个下来的是沈怀庸。

他身形瘦削，鬓角已经灰白，脊背挺得很直。

深灰色外套收拾得平整，胸前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下车后，他先在台阶下站稳，又转身看了看门诊楼和急诊入口。

沈怀庸在省人民医院当了二十年内科主任，去过的县医院不下三十家。

江临县人民医院的条件不算垫底，也确实拿不出什么好设备。

门诊楼外墙掉了大块石灰皮，急诊灯箱缺了一个字。

停车场积着几个水坑，面包车开进来时，车轮溅了一圈泥点。

沈怀庸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这种条件能接住多重的病人，下午查过急诊和病房才能有数。

这次带着三个学科的医生下来，明面上是会诊指导，另一项任务是替省厅摸清基层情况。

能不能找到可用的经验，谁也不敢先下结论。

蒋红兵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着两只铝合金器械箱。

箱面擦得锃亮，“省人民医院”五个字在晨光下很显眼。

他三十八岁，已经是省院急诊科主任，平日接触最多的是监护设备和检验数据。

来之前，他看过江临县医院的设备清单。

纸上缺了好几项，剩下的设备也用了多年。

蒋红兵转身看向门口，那条横幅又被风掀起一角。

“沈主任，这就是江临县人民医院？”

沈怀庸把钢笔别稳。

“对，先进去。”

刘长富迎到车前，双手握住沈怀庸的手。

“沈主任，欢迎，一路辛苦了。”

话音刚落，他又摘下眼镜擦了一遍。

马会昌跟在后面，腰比平时弯得低了些。

“沈主任，蒋主任，会诊室安排在二楼，病例已经送上去了。”

沈怀庸点点头，跟着刘长富走进门诊楼。

经过急诊入口时，他转头看了一下。

走廊尽头有盏灯不亮，值班桌后坐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

男人穿着白大褂，袖口打了三块补丁，正低头在纸上画表格。

沈怀庸脚下没停，跟着人群上了楼。

坐在值班桌后面的正是孟广禄。

专家团经过时，一串皮鞋声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干脆又整齐。

急诊科平日来往的病人多穿布鞋，很少能听见这种动静。

人群走过后，空气里留下一点肥皂气味。

孟广禄的圆珠笔停在格子边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左边缝着两块补丁，右边还有一块。

都是方秋月用缝纫机轧上去的，针脚细，线也结实。

孟广禄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继续填写交接记录。

楼上陆续传来脚步声，随后又响起搬椅子的动静。

会诊开始了。

孙巧云抱着一摞纱布和两瓶碘伏，从药房那头快步过来。

她二十七岁，留着齐耳短发，制服口袋里插着两支笔和一卷胶布。

走到值班桌旁，她收住脚。

“今天又是你守楼下？”

“嗯。”

孙巧云把纱布塞进柜子，手上用了些力。

柜门合回去时，闷响传出老远。

她在急诊干了四年，谁处置利索，谁遇事躲得快，她都看得清楚。

科里夜班排得最多的是孟广禄。

真碰上病人出事，最先到床边的也是他。

今天省专家来了，其他人都在二楼等着会诊。

孟广禄却被留在下面，看着一条空走廊。

孙巧云越想越堵，又走回值班桌前。

孟广禄放下笔。

“有事？”

“没事。”

她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把声音压低。

“省专家带了整套检查设备，听人讲，还有一台便携式心电图机。”

“咱们急诊连台正经的心电图机都没有。”

“人家是省人民医院。”

“省人民医院的病人要救，咱们县里的病人也得救。”

孟广禄没有往下接。

他翻开昨夜的记录，找到韩老头那一页。

早晨交班前，韩老头已经输完液离院。

走的时候步子还算稳，自己穿过走廊出了门。

可那张脸依旧发青，眼窝下面的颜色也没有退。

孟广禄把记录本合上，拇指搓着食指第二关节。

那股不踏实还压在心头。

楼上有人交谈，隔着楼板只能听清零散的几个词。

“二十八床。”

“片子。”

“再查一套。”

孟广禄听了片刻，重新拿起圆珠笔。

楼上的会诊轮不到他插手。

上午九点过去，急诊没有病人进来。

十点过后，四张床仍旧空着。

临近十一点，走廊里只剩老式电风扇的响动。

扇叶已经歪了，每转一圈，外壳就跟着抖几下。

吹出来的风偏向墙边，值班桌这里几乎沾不到凉气。

孟广禄把排班表翻了三遍，在空白处算这个月的夜班补贴。

一个夜班七块钱，这个月排了十一个班。

加起来七十七块。

方秋月上个月提过，小禾还差十五块书本费。

灶上的煤球快用完了，赵桂枝的咳嗽药也该续上。

七十七块摆在那里，每一样都顾不上。

孟广禄搁下圆珠笔，双手按了按太阳穴。

快到中午时，孙巧云又来了。

这次她手里没拿东西，走到值班桌旁便弯腰撑住桌沿。

“上午的会诊先停了，楼上已经出来两拨人。”

“听人讲，沈主任不满意二十八床的诊断方案，跟内科那边有分歧。”

孟广禄点了一下头。

孙巧云捏住桌角，停了片刻才继续。

“下午还要加一场会诊，有几个病例压着没定。”

“马主任让急诊随时准备，楼上需要处置时，马上把人接下来。”

“知道了。”

孙巧云站着没动。

她嘴巴动了两下，最后还是松开桌角，转身回了护士台。

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下不去。

她见过孟广禄的手有多稳。

有一回，半夜送来一个摔伤的醉汉。

醉汉头上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耳后往衣领里流。

值班的李大夫缝了三针，伤口边缘仍没合好，拿针的手也开始发抖。

孟广禄从旁边接过持针器，重新清理创口。

四针落下去，间距齐整，伤口也合住了。

李大夫当晚没再讲话。

第二天晨会，谁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科里人早就习惯了。

遇到麻烦，先叫孟广禄顶上。

事情过去，再让他回到排班表最末一行。

下午一点半，楼上又响起成片的脚步声。

孟广禄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个冷馒头。

馒头是方秋月早晨蒸的，他出门时揣了两个，用旧报纸包好。

他就着搪瓷缸里剩下的凉水，把第一个馒头吃完。

另一个留着，晚上值班还能垫肚子。

孟广禄把旧报纸叠好，放进抽屉。

手指碰到父亲留下的那本旧笔记，他停了停，却没有把本子拿出来。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亮了两下，又灭了。

大概是起辉器坏了，换一个花不了多少钱。

后勤已经报修三次，直到今天还没人过来。

孟广禄刚收回手，急诊入口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正朝这边跑。

鞋底接连拍在地上，中间还夹着女人的哭喊。

动静从院门口穿过门诊大厅，越来越近。

孟广禄推开椅子，起身走出值班桌。

孙巧云正端着换药盘过来。

听见哭喊，她转身太急，盘里的镊子滑到地上。

纱布也跟着掉了出来。

一副竹担架很快抬进急诊。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扛着担架，裤腿都沾着干透的黄泥。

走在前面的男人喘得接不上气，嘴唇抖了好几下。

“大夫，快救救我老婆，她快撑不住了！”

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双眼紧闭，脸颊发红，红色里透着紫。

嘴唇也已经发紫。

孟广禄走到担架旁，先看她的嘴唇，再看胸口的起伏。

她呼吸又急又重，两边胸廓起伏并不一致。

隆起的腹部把衣襟顶得很高。

这是个孕妇。

孙巧云只停了半步，随即把换药盘放到地上，伸手拦住担架前面的男人。

“先把担架放平，动作轻点，别挤她的肚子！”

两名男人压低竹担架，手忙脚乱地往地上放。

走廊尽头的灯又亮起来，撑了片刻才重新熄灭。

孟广禄已经走到孕妇身边。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颈侧，又俯身听了几次呼吸。

紫绀，呼吸急促，胸廓起伏异常。

这些危险征象连在一起，已经不能再等。

他的拇指用力搓过食指第二关节。

父亲笔记里的望色口诀跟眼前的症状合到了一处。

这名孕妇的病情，远比高热昏厥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