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萧琰醒了。

他在屋里坐了半个钟头。

左肩的伤疼得钻心，他解开纱布看了一眼，刀口没裂，但周围红了一片，昨晚那场高热估计把伤口焐发了。

他重新缠好纱布，单手打了个结。

然后他把那块帕子摊在膝盖上。

淡粉色，海棠花，帕角绣工精细，用的是苏绣里最普通的平针。

帕子上除了那股甜腻的果子酒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皂角香，是萧家统一给下人发的洗衣皂。

他的手指在帕子上捻了一下。

帕角有个小小的折痕，像是被人习惯性地捏着那一角擦手。

萧琰把帕子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没有绣名字，没有记号。

他想了想，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帕子放进去。

然后他叫了小张。

小张来得快，进门先看见满地狼藉，愣了一下：“大少爷，您这屋——”

“昨晚谁值夜？”

“没人值夜，您说不让惊动，我就没安排。”

“昨晚后院开饭，几点散的？”

小张挠头：“我把车停好后就回去睡了，不知道几点散的，我去问问沈管家？”

萧琰靠在床头，右手食指敲着膝盖，敲了十几下。

“不用了，你出去吧。”

小张走了。

萧琰把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进房时没开灯。

床上有个人，他没察觉。

后来那人往他身上贴，他烧得迷糊，分不清真假。

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人喝了酒，果子酒，而且是个女人。

府里五个女人：周婶、张妈、小夏、小秋、小禾。

再加一个周婶的外甥女，苏大丫。

周婶四十多，张妈五十多，不是。

小夏嘴碎但胆小，半夜喝醉了摸错房这种事，她干不出来。

小禾闷葫芦一个，白天都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喝了酒也未必有那个胆子。

小秋……

萧琰想起昨晚吃饭时小秋穿的那件碎花棉袄和红头绳。

她倒是敢，但她有个毛病，做事爱留痕迹。

如果真是她，今天一早她一定会等他醒来，不会自己溜了。

至于那个外甥女苏大丫，萧琰还没对上号。

他连面都没见过。

这个事要慢慢查，不急。

正月初一，按规矩全家要一起吃饭。

萧琰换了身干净衣裳，左胳膊吊着绷带，去了前厅。

老太太一看见他就红了眼圈：“你还知道回来，伤成这样也不跟家里说。”

“奶奶，小伤。”

“小伤小伤，你哪回不是小伤！”老太太抹眼泪，“瘦了，黑了，这脸都没个人色了。”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哼了一声：“哭什么哭，大过年的。”

但老爷子自己也多看了萧琰好几眼。

萧琰的父亲萧振国坐在老爷子左手边，五十出头，两鬓斑白，腰板挺得笔直，不说话的时候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看了儿子一眼，只点了下头：“回来了就好。”

母亲秦婉坐在老太太旁边，伸手把萧琰拉到身边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圈也红了：“这伤医生怎么说？”

“没事，养养就好。”

秦婉不信，还要追问，被萧振国轻轻拉了一下袖子：“孩子自己有数，没事。”

秦婉瞪了丈夫一眼，到底没再问，只是往萧琰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老太太给他夹了满满一碗菜，他闷头吃。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说去后院走走。

老太太以为他坐不住，摆摆手让他去了。

后院厨房里，周婶正带着几个人收拾碗筷。

苏媚儿蹲在地上刷锅，袖子挽到肘弯，手上全是油。

她今天一直心神不宁。

一早从萧琰房里逃出来之后，她回屋把自己裹了半个钟头，然后把“打死不承认”五个字在心里念了八百遍。

上工之后她低着头干活，谁跟她说话她都只应一声，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媚儿，那筐碗端过来。”

“哎。”

她端着碗过去，手一哆嗦，一个碟子差点脱手。

周婶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昨晚喝多了，头还有点晕。”

周婶瞪她：“让你少喝你不听。”

“下次不敢了。”苏媚儿扯了个笑。

正说着，厨房门口光线一暗，有人进来了。

苏媚儿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萧琰站在门口，左胳膊吊着绷带，身上穿着件深灰色毛衣，肩膀宽得把门框挡了大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了一圈，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大少爷。”周婶赶紧迎上去，“您怎么到后院来了，缺什么跟我说。”

“随便看看。”萧琰的声音不咸不淡：“昨晚年夜饭谁掌的勺？”

周婶一愣：“老刘掌勺，我打下手。”

他顿了顿，“昨晚都喝了什么酒？”

周婶笑：“果子酒，老太太赏的，后院的丫头婆子们都喝了两杯。”

萧琰的目光从周婶脸上移开，落到蹲在角落刷锅的苏媚儿身上。

“新来的？”

“对，我外甥女，苏大丫，来两个多月了。”周婶赶紧介绍，“大丫，过来见见大少爷。”

苏媚儿放下手里的锅，擦了擦手，站起来。

她没抬头。

“大少爷好。”

声音不大，恭恭敬敬的，两只手垂在身前，手指头绞在一起。

萧琰看了她一眼。

“嗯。”他收回目光，转向周婶，“昨晚散到几点？”

“十一点多就散了，大家喝得差不多就回屋了。”

“都回屋了？”

“都回了，小夏喝多了还让我扶回去的。”

萧琰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

他前脚出厨房门，苏媚儿后脚就靠在灶台边上，腿差点软了。

周婶回头瞪她：“你咋了？见大少爷紧张成这样？”

“没……没有，就是昨天酒劲还没过去。”

“你这丫头。”周婶摇摇头，又去忙了。

苏媚儿深吸一口气，把锅刷完，借口去倒水，出了厨房。

她绕到后院回廊，想透透气，结果刚拐弯，迎面撞上一个人。

小秋。

小秋今天换了身新衣裳，头发重新梳了，红头绳换成了红绒花，脸上还抹了粉。

她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显然是往萧琰那边去的。

看见苏媚儿，小秋脚步一顿，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倒水。”

“水房在那边。”小秋抬了抬下巴。

“我绕一圈透透气。”

小秋哼了一声，没再理她，端着汤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媚儿的背影。

苏媚儿没回头，但她能感觉到小秋的目光在她后背上。

中午过后，萧琰把沈管家叫到书房。

“府里这几个下人，都什么来历？”

沈管家愣了一下，不知道大少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答了：“周婶是厨房打杂的，张妈管点心，小夏管各屋的卫生，小禾扫院子，小秋前院端茶倒水，都干了两年往上。周婶的外甥女苏大丫，两个月前来的，干活利索，人也勤快，我让她管后院和库房。”

“苏大丫。”萧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人怎么样？”

沈管家斟酌了一下：“话不多，手脚麻利，眼里有活，跟府里其他人处得也还行，就是小秋跟她不太对付。”

“为什么？”

“小姑娘之间的事。”沈管家笑了笑，“小秋觉得她抢了风头。”

萧琰没接这个话茬：“昨晚年夜饭，谁喝多了？”

沈管家想了想：“周婶的外甥女喝了不少，果子酒后劲大，我看她后来走路都晃了，小夏也喝多了。”

“几点散的？”

“十一点左右。”

萧琰靠在椅背上，右手搭着扶手，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行，你去吧。”

沈管家退出去之后，萧琰从抽屉里把帕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苏大丫。

他昨晚上床时闻到的甜香，跟帕子上的果子酒味一样。

这丫头跑得急，帕子掉了都没敢回头捡，今早在厨房，她连头都不敢抬。

但萧琰没打算现在动手。

他刚回来，府里上上下下都盯着他。

小秋往他跟前凑得太勤，小夏嘴碎，这两个人要是知道他昨晚屋里进了人，用不了半天就能把整个宅子传遍。

奶奶那边更不能知道，否则就她那脾气，能把后院翻个底朝天。

萧琰把帕子收回抽屉。

第二天一早，萧琰破天荒去了前院吃早饭。

平时他都在自己屋里吃，今天忽然出现在前厅，几个下人都惊了。

小秋第一个反应过来，麻利地去沏茶，端到萧琰手边，笑得比平时温柔三分：“大少爷，您的茶。”

“放着。”

小秋没走，站在旁边给他布菜。

萧琰吃了一口，放下筷子：“不用你布，我自己来。”

小秋脸上挂不住，退到一边。

小夏进来换枕套，看见萧琰在，嘴快起来：“大少爷您气色好多了，前两天可把老太太急坏了，小秋天天念叨您……”

“小夏。”萧琰头也没抬，“早饭吃了吗？没吃去厨房。”

小夏吐了吐舌头，抱着枕套跑了。

小禾进来送柴火，经过前厅时脚步放轻了，连头都没往里偏。

萧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这丫头闷得可以，没有一点存在感。

一顿早饭吃完，萧琰心理有了数。

昨晚就小夏喝那个苏大丫喝多了，而小夏嘴碎但没心眼，不会是她。

就剩那个苏大丫了。

上午十点，苏媚儿来前院送浆洗好的衣裳。

她把衣裳交给小秋，转身要走，身后有人说话。

“苏大丫。”

苏媚儿脚步一僵，慢慢转过身。

萧琰站在回廊下，手里端着茶杯。左胳膊还吊着，但整个人松散地站着，没什么架子。

“大少爷。”

“库房归你管？”

“是，沈管家让我管的。”

萧琰“嗯”了一声，端着茶杯要走。

苏媚儿忽然开口：“大少爷。”

萧琰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我不叫苏大丫。”苏媚儿声音很清晰：“我叫苏媚儿。”

萧琰看了她两秒。

“府里登记的是苏大丫。”

“登记是登记。”苏媚儿抬起眼：“这是我自己给自己起的，希望大少爷以后能叫我苏媚儿，谢谢。”

萧琰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个丫头会给他纠正他该叫她什么，但他什么也没有说端着茶杯走了。

苏媚儿站在原地，后背上出了一层细汗。

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抽什么风。

明明打定主意在他面前装鹌鹑，结果人家叫了一声“苏大丫”，她嘴比脑子快，脱口就纠正了。

大概是“苏大丫”这三个字实在太土了，土到她一个穿越过来的人都觉得丢人。

但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一个保姆，跟大少爷挑名字？

她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然而萧琰走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恼也没多问。

苏媚儿松了口气，快步回了后院。

她没看见的是，萧琰转过回廊之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

苏媚儿。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有点意思。

当天下午，萧琰让沈管家把后院所有下人房的被褥都换一遍。

“过年了，旧的换下来拆洗。”

沈管家领命，带着小夏挨屋收被褥。

萧琰以“我闲着没事”为由，跟着转了一圈。

小夏和小禾的屋子干净利索，没什么特别。

周婶和张妈的屋子堆着年货和杂物，也没异样。

到小秋那间时，小秋不在。

小夏推门进去收被褥，萧琰站在门口没动。

他扫了一眼。

床铺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一面小镜子，一把梳子，还有一盒打开的胭脂。

枕头边上放着一块手帕，手帕底下露出个铜色的东西。

晚上，小秋从前院忙完回来，发现自己枕头底下的铜纽扣被人翻出来过。

“谁动我东西了！”她冲到厨房质问小夏。

“换被褥，沈管家让的。”小夏理直气壮，“你那破扣子谁稀罕。”

小秋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把纽扣揣进怀里，没再吭声。

苏媚儿在旁边看着，一声没出。

但她留意到了小秋的反应。

一个铜纽扣，紧张成这样，不对劲。

更不对劲的是，她今天去前院送衣裳时瞟见了萧琰屋里挂着的一件旧军装。

军装上的扣子，跟小秋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小秋的铜纽扣，是从萧琰军装上弄下来的。

深夜。

萧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块海棠帕子，旁边放着一份沈管家送来的下人履历。

苏大丫，豫南红旗毛巾厂苏家二女，十八岁，两个多月前经周婶介绍进府。

之前无外出做工记录。

他把帕子和履历并排放着，手指在“苏大丫”三个字上敲了敲。

然后他拿起笔，在“苏大丫”旁边写了三个字。

苏媚儿。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搁下笔，把帕子和履历并排放好。

“苏媚儿。”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一动，算不上笑。

这丫头，胆子不小。

跟主子挑名字，还敢睁着眼说“我给自己起了一个”。

要么是傻，要么是心里有底气。

不管哪种，他都想看看，她还能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