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沈管家给苏媚儿派了个新活。

“大少爷书房要整理，书架上的书重新分类码一遍，有些旧文件要归档，你手细，去一趟。”

苏媚儿心里咯噔一下。

大少爷的书房。

姨母当初嘱咐过，府上老爷的书房不能进，大少爷的房间不能进，前院客厅不能随便去。

她在萧家两个多月，一直绕着这三个地方走，今天沈管家一句话，就把她往雷区里推。

“沈管家，我……去大少爷书房合适吗？”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大少爷自己提的。”沈管家头也没抬，“他说书房乱了好些天了，让找个手细的收拾收拾。我寻思你干库房干得利索，就你了。”

苏媚儿没话说了。

她总不能跟沈管家说“我怕大少爷认出我是除夕夜睡了他的那个”。

第二天上午，苏媚儿抱着一摞档案盒，站在了萧琰书房门口。

书房在中院东厢，门半开着。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萧琰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左胳膊的绷带已经拆了，动作利索了不少。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没什么特别的。

“沈管家说让你来整理书架？”

“是。”

“从左边那排开始，按类别分，军事、历史、文学，分开放。文件归文件，装进档案盒里，盒子上写清楚日期和内容。”

“好的，大少爷。”

苏媚儿把档案盒搁在地上，走到书架前开始干活。

萧琰没再说话，低头看他的文件。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苏媚儿码书的声音。

她尽量让自己动作轻一点，呼吸慢一点，别弄出大动静。

书架很高，最上面两层够着费劲，她踮着脚，手指够到书脊，一本一本往下抽。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萧琰忽然开口了。

“你是豫南人？”

苏媚儿手上一顿，回头应了一声：“是。”

“怎么来的京城？”

“投奔姨母，周婶是我姨母。”

“嗯。”萧琰翻了一页文件，语气随意得很，“来两个多月了吧？”

“是。”

“在这儿过得惯？”

“惯的，府里待人好，沈管家也照顾。”

萧琰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又翻了一页文件。

苏媚儿以为这就问完了，刚松了口气，把手里那本书往架子上码好，踮脚去够最上层的一本厚册子。

身后忽然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她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按在了书架上。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后面压过来，把她整个人圈在了书架和他之间。

萧琰的气息从头顶落下来，很近。

苏媚儿浑身僵住了。

她的手还举在半空，指尖搭在那本厚册子的书脊上，动也不是，放也不是。

萧琰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右手按在她头顶那层书架的隔板上，左胳膊垂在身侧，站得松散，但把她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除夕夜那晚，”他的声音很轻，就贴在她耳后，“你在哪儿过的？”

苏媚儿喉咙发干。

她张了张嘴，声音还算稳：“在后院下人房，跟周婶和小夏她们一起吃的年夜饭。”

“吃完之后呢？”

“吃完就回屋睡了。”

“没喝点酒？”

“喝了两杯果子酒，周婶说我酒量差，没让我多喝。”

萧琰没动。

他就这么站在她身后，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跟除夕夜那晚闻到的，一模一样。

苏媚儿的心跳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她背对着他，脸上的表情他看不见，这让她稍微不那么紧张。

“喝完酒就睡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低，几乎是在她耳边说的。

“是，头有点晕，就回屋躺着了。”

萧琰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往前倾了一点。

苏媚儿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廓，很轻，很慢，像是在刻意放轻。

“睡得好不好？”

苏媚儿的手指攥紧了书脊。

“床……软不软？”

她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句话像一根针，又细又尖，直直扎在她最心虚的那个点上。

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冒汗，里衣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她没回头，也没动，嗓子眼儿里挤出一个声音：“大少爷，我……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萧琰没接话。

他就这么困着她，过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里苏媚儿脑子里转过了十几种应对，每一种都被自己否了。

她不能慌，不能露怯，不能承认。

在她快绷不住的时候，萧琰走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臂收回来，语气忽然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平淡。

“书架理完了就出去。”

苏媚儿愣了一瞬，赶紧把手里那本厚册子码上去，转过身，低着头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苏媚儿。”

她脚步一顿。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这个名字。

“把你那个账本管好。”萧琰坐在书桌后面，翻着文件，头都没抬，“下次再有人告你的状，就甩她脸上。”

苏媚儿僵了一瞬，应了一声“是”，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一直走到后院下人房的拐角，她才停下来，靠在墙上，腿一软差点蹲下去。

后背的里衣全湿透了，手心全是汗，耳朵还在发烫。

他问“床软不软”的时候，那个距离，那个语气，她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了。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没戳穿，没追究。

反而提了一句“下次再有人告你的状，就甩她脸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她安分，还是在暗示他站在她这边？

苏媚儿攥了攥衣角，脑子乱成一团。

这人太危险了。

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暗流。

他问“除夕夜你在哪儿过的”，语气自然得像闲聊，结果下一句就把她堵在书架前面，问“床软不软”。

他什么都知道。

苏媚儿咬了咬嘴唇，回了屋。

她坐在床上，把账又算了一遍。

一百七十五块，离五百还差三百多。

她本来给自己定的是两年，现在她改主意了，最多半年。

萧琰已经起疑了，刚才那出就是明摆着的试探。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没直接揭穿她，但她不能赌他下一次还会放过她。

苏媚儿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衣服底下藏的那沓钱又摸了一遍。

与此同时，前院书房。

与此同时，前院书房。

萧琰没有立刻坐回去。

他站在书架前，右手还按在刚才的位置，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层隔板的边缘。

刚才他靠过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了，后背绷得像一张弓，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后颈就在他眼皮底下，白净，细长，耳垂上那粒红痣，他低头就能咬到。

他那时候确实想咬上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萧琰退开之后坐回书桌后面，翻开文件，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除夕夜那晚之后，他的身体就不太对劲。

他在北边执行任务四个月，风餐露宿，别说女人，连个母蚊子都少见。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需求，但他向来克制得住，冷水澡冲一冲就过去了。

可那晚之后，他发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脑子里时不时会闪过一些片段。

温软的身体贴着他，含混不清的呓语，有人在他怀里拱来拱去，说着不着四六的话。

他记不清脸，记不清细节，但那种感觉留下来了。

前几天小秋给他送醒酒汤，靠得近了些，衣领蹭到了他手背。

换做以前，他最多觉得不合适，往旁边让一让。

可那天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

不是嫌恶，就是觉得不对，气味不对，温度不对，靠过来的感觉不对。

他当时没多想。

现在他站在书架前，鼻尖还残留着苏媚儿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忽然明白了。

那天小秋靠过来的时候他为什么烦，因为不是她。

他想要的那种感觉，只有这个丫头身上有。

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身体里那根刺就会动一下。

她的后颈，她的耳垂，她踮脚时绷紧的肩线，甚至她撒谎时睫毛颤动的样子，都在往那根刺上撞。

萧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他试过。

这几天他刻意留意了府里其他女人。

小夏，但干活利索，有一回弯腰擦桌子的时候腰身也细，他看了一眼，什么感觉都没有。

小禾更不用说。

小秋就更别提了，凑得太勤，反而让他腻烦。

只有苏媚儿。

只有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会有那种，想靠近的冲动。

萧琰从抽屉里拿出帕子，摊在掌心里。

淡粉色，海棠花，帕角的折痕还在。

他看了看。

不急。

她还在府里，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