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回都是这套话，调养，调养，调养了这么些年，本宫的肚子还是没动静，太医院是没人了还是怎么着？”她声调不高，可那股子不耐烦像烧滚了的油，劈里啪啦往外溅。

颂芝赶紧上前把湿了的绢帕抽走，换上一块干净的，嘴里劝着：“娘娘别动气，动气伤身子。”

华妃横了她一眼：“伤身子？本宫这身子有什么好伤的？连个孩子都怀不上，还怕伤？”

暖阁里伺候的宫女太监齐刷刷把头低下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柱子。

这时候门口帘子一动，周宁海一瘸一拐地蹭进来，打了个千儿：“回娘娘话，太医院资历深、位份重的太医，您这儿都轮着看遍了。”

华妃冷笑了一声：“拔尖？拔尖就这水平？本宫看是拔尖的庸医。”

周宁海没接这茬，眼珠子转了转，又补了一句：“不过……”

“不过什么？有话就说，别跟本宫这儿挤牙膏似的。”

“奴才听说，太医院新近来了一位太医，姓温，是先前温院判的亲生儿子，叫温实初。这位温太医倒是还没给娘娘瞧过。”

华妃眉头一挑，来了点兴致：“温院判的儿子？温院判……本宫记得，前几年闹时疫的时候没了的那位？”

“娘娘好记性，正是那位。”

华妃拿指尖在炕几上敲了两下，忽然问：“温院判死的时候多大岁数？”

周宁海想了想：“回娘娘，温院判走的那年不到五十，大概也就四十七八的年纪。”

“才五十不到……那他儿子今年多大？”

“听太医院那边说，今年二十出头，刚补了七品的缺。”

旁边颂芝听到这儿，小嘴一撅，忍不住插了句嘴：“才二十？比奴婢还小两岁呢。这么年轻，能瞧出什么来？”

华妃没理她，手指头还在炕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

“也不一定。”片刻以后，华妃忽然开口，声音慢悠悠的，“本宫以前在娘家，见过不少老大夫，胡子一把，架子端得比谁都大，开出来的方子跟抄书似的。反倒是有些年轻的，脑子活泛，肯琢磨，见解跟那些老梆子不一样。”

她抬起眼，扫了周宁海一下：“这个温实初，他爹当年在太医院名声不错，本宫也听过一耳朵。他既然能正经考进太医院，想必肚子里有点东西。”

周宁海赶紧接话：“娘娘说得是。那……要不要传他来瞧瞧？”

华妃把手里新换的绢帕往桌上一丢，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传。明儿就传。本宫倒要看看，这个温太医，跟他爹比起来，是强还是怂。”

颂芝在旁边撇了撇嘴，到底没再多话。

周宁海应了一声“嗻”，倒退着出去了。

……

养心殿里，刚刚登基的雍正坐在御案后头批折子。殿中安静得很，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折子的窸窣响动。

苏培盛从外头进来，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御案旁边躬下身子，压着嗓子：“皇上，翊坤宫那边递了话出来，说要传太医院新来的温太医去诊脉。”

雍正没抬头，笔尖悬在一本折子上方停了停：“温太医？哪个温太医？”

“就是先前温院判的儿子，叫温实初。去年刚补的七品缺。”

雍正把笔搁下，抬起头来。他眼下带着些青黑，显是这些日子没睡踏实，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压人。

“温院判的儿子？”他沉吟了一下，“温院判……朕记得，闹时疫那年没的。”

“皇上记性好，正是那位。温院判当年在太医院干了快二十年，人老实，医术也扎实，那年闹时疫，他为了研究方子，把身体熬坏了，就这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