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机交出来。”

顾少泽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腕表上的碎钻在灯光下晃眼，语气完全是命令式的，“还有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拔下来给我。今天这事要是流出去半个字，我让你在沪上连要饭的碗都端不稳。”

陈默转过头，看了一眼顾少泽那张被酒色掏空的脸。

威胁人这套，顾少泽玩得很熟，标准的二世祖跳脸起手式。

陈默没动行车记录仪，只是从兜里掏出自己那台屏幕裂了道缝的旧手机，点亮屏幕，展示给顾少泽看：“顾先生是吧，平台接单界面一直开着，没录音，也没录像。至于行车记录仪，那是沈小姐的私人物品，我一个代驾没权限拔。”

“哟，还挺懂规矩？”顾少泽被顶了一句，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伸手就要往车窗里掏，“少他妈跟我废话，老子让你拔你就拔！”

就在顾少泽的手指快要碰到陈默衣领的瞬间。

陈默放在方向盘上的左手只是随意地抬了一下，手背精准无比地格在顾少泽的小臂麻筋上。

啪。

一声轻响。顾少泽只觉得整条右臂像是被铁棍抽了一下，酸麻感直冲天灵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脸色大变：“你敢动手？！”

“顾先生，车窗防夹功能有时候不太灵，小心伤着手。”陈默收回手，表情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只是个跑代驾的，挣点辛苦钱，不想掺和你们的家事。”

“你他妈……”顾少泽揉着发麻的手腕，刚要发飙叫保安。

“够了！”

跌坐在车头前的沈曼扶着引擎盖，一点点站了起来。她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眼神却冷得吓人：“顾少泽，在我家的地盘上，耍威风耍够了没有？滚！带着你的人，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顾少泽看了一眼狼狈不堪却死咬着牙的沈曼，又忌惮地看了一眼车里那个深浅不知的代驾，冷哼一声：“行，沈曼，算你有种。下周的订婚晚宴，我看你怎么跟两家老爷子交代！我们走！”

说完，顾少泽揽住那个衣衫不整的酒吧女，钻进法拉利F8。

轰隆一声巨响，红色的跑车甩了个尾，一溜烟冲出了地下车库，尾气味呛人。

诺大的车库里，瞬间只剩下保时捷嗡嗡的引擎怠速声。

陈默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看了一眼沈曼流血的左脚脚底，把地上那只掉出去的红底高跟鞋捡起来，放在她脚边：“沈小姐，车停好了。您脚上有伤，需要帮您叫物业或者医院吗？”

沈曼没有看那只鞋，也没有看陈默。

刚才在顾少泽面前强撑着的那口气泄掉之后，铺天盖地的屈辱感几乎要把她溺死。她沈曼骄傲了二十六年，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结果在自己的私人车库里，被未婚夫指着鼻子羞辱，而这一切，全被眼前这个穿地摊货的代驾看在了眼里！

哪怕是个底层人，那眼神里的平静，在此刻的沈曼看来都像是无声的嘲笑。

沈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打开手包，从里面抽出一整沓还没拆封的万元现金——那是今晚本来准备给夜店公关部发小费的，足足十万块。

啪！

沈曼扬起手，十万块现金直接砸在陈默的胸口上。

封条崩裂，粉红色的百元大钞哗啦啦散落一地，有几张甚至飘到了满是油污的车轮底下。

“拿着，忘掉今晚看到的每一个字。”沈曼抬起下巴，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长公主的高傲，冷嘲道，“你们这种底层人最缺的不就是钱吗？十万块，够你跑一年代驾了。你应该是个懂事的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烂在肚子里。”

空气安静了下来。

没有沈曼预想中的弯腰哄抢，也没有感恩戴德的赌咒发誓。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满地的钞票。

十万块。确实很多。小满的进口靶向药一盒一万二，这笔钱足够小满吃上大半年，他也不用每天晚上顶着膝盖的剧痛跑夜单跑到凌晨四点。

陈默沉默着，盯了沈曼整整三秒。

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沈曼被他看得后背莫名发寒，握着手包的手指紧了紧，刚想开口再压他一句。

陈默却动了。

他弯下腰，从满地的钞票里，只捡起了最上面、最干净的一张一百元纸币。

然后他直起身，用两根手指夹着那张百元钞，在沈曼眼前晃了一下，塞进自己的裤兜里。

“沈小姐，从V8夜店到江湾壹号，一共十二点四公里，加上夜间暴雨附加费，代驾费一共是一百三十八块。”

陈默把保时捷的车钥匙轻轻放在引擎盖上，声音平淡里带着根扎人的刺：“我身上没零钱，找不开，剩下的三十八块，记账。下次有机会再接您的单，您再补给我。”

沈曼彻底僵住了，瞳孔微微收缩，一句话都卡在嗓子眼里。

她见过无数男人在她面前献媚、贪婪、或者像顾少泽那样无耻，却从来没见过一个靠跑腿活命的代驾，能面对十万块钱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还要跟她算三十八块钱的账！

这简直比直接扇她一巴掌还要让她难堪。

“你……你装什么清高？”沈曼声音有些发颤，“嫌少？”

“不嫌少，是这钱太脏，揣兜里硌得慌。”

陈默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车尾，从后备箱里取出自己那辆折叠电瓶车，咔哒两声展开锁紧。

“车给您停进车位了，记得锁门，订单我已经点了完成，沈小姐给个五星好评就行。”

陈默跨上电瓶车，甚至都没再多看沈曼和满地的钞票一眼，拧动电门，顺着地下车库的坡道直接冲进了外面的滂沱大雨里。

瘦削却挺拔的背影，转眼就消失在拐角处。

空旷的车库里，只剩下沈曼一个人赤着一只脚站在满地钞票中间。冷风顺着车道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这是她二十六年来，第一次被一个底层的代驾噎得说不出半句话。

良久，沈曼咬着嘴唇，一瘸一拐地走到保时捷车门边，想拿手包里的备用手机叫管家周姨下来。

拉开车门的瞬间，她动作顿住了。

只见干净整洁的副驾驶座椅上，静静地放着一把廉价的黑色折叠伞。

伞柄底下，还压着两片用纸巾包好的创可贴。

那是刚才在夜店门口，这个男人在暴雨里撑在她头顶的那把伞。他把伞留给了她，自己却淋着暴雨骑电瓶车走了。

沈曼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黑色伞柄。

“叮——”

手包里的手机突然弹出一条代驾平台的行程结束通知。

紧接着，管家周姨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急促：“大小姐，您回江湾壹号了吗？老爷刚发了火，让您明早八点必须回老宅一趟，说是城南那块地出了内鬼，底价全漏给霍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