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李世民脸上的怒火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心虚。
他现在确实没有扶持李泰争储。
可他同样无法否认，自己很喜欢李泰……
他的身体一僵，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乱。
房间内，李丽质也沉默了许久。
她将林默方才说过的话一点点串联起来，心情忽然变得有些忐忑。
她小声问道：“父皇有如此多的过失，那在后世看来……他是不是一个昏君？”
赵国公府内，李世民身体微微一震。
这句话从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口中问出来，远比林默先前那些调侃更加刺耳。
昏君！
一个给后世开了玄武门先例，又差点将自己的嫡长子逼反的皇帝，能得到什么好评价？
李世民嘴唇轻颤，脸上的神情越发苦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握过弓箭，也握过刀剑。
自晋阳起兵以来，他南征北战，为大唐平定四方，自问从未有一日懈怠。
登基之后，他广开言路，虚心纳谏，轻徭薄赋，希望百姓能够安居乐业。
他一直想证明。
哪怕他的皇位来得不正，他也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可现在看来，后世之人或许根本不会记得他的功绩。
他们只会记得玄武门前的那场灾祸！
杀兄囚父，逼反儿子……
想到这里，李世民神情越发黯然。
长孙皇后看得心中不忍，轻轻握住他的手。
“陛下，天幕中的林默还没有回答。”
李世民苦笑一声：“皇后不必安慰朕。”
“连丽质都能想到，朕在后世的名声不会太好，那林默又岂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天幕中的林默便露出了一脸古怪：“昏君？”
“当然不是！”
李丽质一愣：“不是吗？”
“你刚刚所说的，明明就是这样啊！”
林默笑了笑：“你父皇在处理家事和几个儿子的问题上，确实做得不怎么样。”
“可要评价一个皇帝，不能只看他会不会当爹。”
“李世民不会教儿子，跟他会不会治理天下，是两回事。”
李世民浑身一震！
虽然林默的话听着有些刺耳！
但……
他下意识挺直腰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幕！
李丽质也连忙追问道：“那后世究竟如何评价父皇？”
“评价很高。”
林默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最直接的答案。
“有人称他为七世纪最强生物。”
李丽质眨了眨眼睛：“七世纪……最强生物？”
这个说法有些奇怪。
但“最强”两个字，她听懂了！
赵国公府内的文武百官同样面面相觑。
也就是说，后世有人认为，李世民是这一整个时代最强的人？
刚才还满脸黯然的李世民，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绝望顷刻间消散了大半。
“七世纪最强……”
李世民喃喃重复了一遍。
不知为什么，他很喜欢这个称呼！
林默继续说道：“另外，你父皇也是后世公认的千古一帝有力竞争者。”
“大唐在他的治理下，政治清明，百姓休养生息，四方臣服。”
“贞观年间，更被后世称为贞观之治。”
“至于天可汗这个称号，一千多年以后也依旧有人知道。”
轰！
赵国公府内瞬间一片哗然。
在场众臣的神情彻底变了。
尤其是“贞观之治”四个字。
现在才是贞观七年。
大唐立国不过十余载，天下也才刚刚安定不久。
可后世之人竟将整个贞观年间，称为一场名留青史的盛世！
这意味着陛下未来的文治武功，不但没有被玄武门之变掩盖，反而得到了后世无数人的认可！
李世民呆呆地看着天幕。
他这一生最大的愿望，便是成为被后世认可的一代明君！
如今，他竟真的做到了？
“千古一帝……”
“贞观之治……”
“后世仍然知道朕是天可汗……”
李世民一遍遍念着这些话，整个人都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懵了。
他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下意识想笑。
可想到方才自己还因玄武门之事失魂落魄，此时满朝文武与各邦使臣又都看着自己，若是表现得太过欣喜，未免有失帝王威严。
于是他强行绷住脸，努力将笑意压了回去。
长孙无忌反应最快，当即躬身行礼。
“恭贺陛下！”
“陛下文治武功，泽被天下，后世尊为千古一帝，实乃大唐之幸，万民之幸！”
在场文武百官也纷纷回过神来。
“恭贺陛下！”
山呼之声响彻赵国公府。
就连那些番邦使臣看向李世民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敬畏。
李世民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故作平静地摆了摆手：“诸卿不必如此。”
“后世之言，尚不可尽信。”
话虽这样说，可他望向天幕中林默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这年轻人虽然说话不中听，动不动便拿玄武门之事调侃他，却还是颇为公允的。
不因他的过错抹杀功绩，也不因他的功绩掩盖过错。
嗯！
后世之人还是有眼光的！
他的心情，又重新喜悦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却突然响了起来。
“陛下莫要高兴得太早。”
众臣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魏征神色严肃，独自站在那里，显得格外醒目。
李世民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了一下。
魏征却像是没有看见他之前的表情一样，拱手道：“天幕虽称陛下为千古一帝，却也未曾否认玄武门之变，更未曾否认陛下偏爱魏王、逼反太子之过。”
“贞观之治尚未完成，千古一帝也只是后世之评。”
“若陛下因此自满，忘了先前那些警示，只怕后世的评价，未必不能改变。”
方才还喜气洋洋的赵国公府，顿时变得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