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拽着沈原的白大褂领口一路冲，转过清洗间门口又撞开消防通道，几张转运单拍在他胸口，差点把口袋里的认知评定表拍出来。

“快点快点，车祸伤员全堵在大厅了，周主任让你搬担架，你别又找地方睡觉！”

“我刚缝完猪肉，手还没洗利索呢。”

“那就边走边洗，急诊今天没空伺候你。”

沈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套早摘了，掌心还留着一圈压痕，清洗间那块猪腹股沟组织已经扔进废弃桶，偏偏那套不该存在的本事还留在脑子里。

麻烦大了。

大厅方向传来推车撞墙的响动，哭喊声和催促声混成一片，护士推着他穿过走廊，鞋底踩过几滩冲洗水，差点滑出去。

“前面就是分诊区，你给我看好担架，别碰伤员，别擅自做主，听见没有？”

“听见了，搬东西我拿手。”

沈原抬眼一瞅，分诊大厅已经乱成一锅粥，七八辆转运车挤在入口，车上躺着浑身是血的伤员，家属隔着警戒带往里喊，几个规培医抱着病历单来回跑。

周宪站在大厅中央，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脸色压的吓人，旁边摆着两台双人双目显微镜，冷白灯光照着一只装满冰袋的金属托盘。

沈原脚步一收。

“周主任，您找我搬哪辆？”

周宪扭头看过来，视线先落在他胸口的转运单，又扫过他没扣好的衣领，怒气直接顶上眉梢。

“你还知道回来？”

“护士说大厅缺人，我就来了。”

“你刚才躲清洗间干什么？”

“洗手。”

“洗手要锁门？”

“外面有人催，我怕水溅到人。”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周宪的脸又沉了一层，抬手指向大厅中央那块空出来的区域。

“把担架放下，今天所有轮转医生参加创伤急救考核，谁不合格，回医教科重修。”

人群立刻安静不少，刚才还乱跑的规培医纷纷停下，几双眼睛绕着沈原打转，带着看热闹的意思。

沈原把担架靠到墙边，转头看见那只金属托盘，里面泡着一截小臂样的断肢标本，皮肤发白，切口被细线牵出两端。

方敬站在托盘旁，年轻，个头高，袖口卷的整齐，胸牌挂在衣领下方，创伤急救中心住院总几个字格外醒目。

“都到齐了？”

方敬抬手点人，点到沈原时，笔尖在半空压住。

“这个也算？”

周宪没有回答，只把考核表递过去，纸张翻动几下，最后一页压在沈原面前。

“规培医沈原，创伤神经肌腱吻合，五分钟，完成率达标才算通过。”

沈原盯着纸面看了半天，拿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我负责抬担架也能算急救贡献吧？”

“你负责把伤员送到台边，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

方敬说完抬手掀开托盘盖，冰气顺着边缘往外冒，周围几名规培医立刻围拢过来，后排的人还踮起脚尖。

“这是低温离断神经肌腱模型，直径不到一毫米，外膜薄，回缩快，进针角度偏一点，整段就废了。”

他说着戴上手套，夹起一根细针，显微镜冷光落在标本上，双手立刻稳下来。

针尖穿入，牵线，翻腕，打结，剪断。

四针落完，方敬抬起手腕看表，时间刚过三分钟，镜下两截组织贴合规整，线结压在外膜边缘，连着旁边的几个硕士规培医都不敢喘气。

有人小声说道：“方总，这个难度是不是高了点？”

“急诊碰到的伤口会等你准备好吗？”

方敬摘下手套，目光绕过人群，落到沈原身上。

“有人觉得自己手稳，正好上来试试。”

沈原抬头，“我？”

“对，就你。”

“我刚才还负责搬担架。”

“搬担架不影响你露怯。”

四周传出几声笑，崔亮抱着一沓病历站在后面，推了推眼镜，脸上那点幸灾乐祸没藏住。

“沈医生，方总都示范完了，您别磨蹭，大家还等着看结果呢。”

沈原扭头瞥他，“你这么着急，排到你了？”

崔亮脸色一僵，随即压着声音说道：“我只是提醒你，别拿医院考核当玩笑。”

“那你站远点，别让我的玩笑溅你身上。”

周围有人偏过头去，肩膀抖的厉害，方敬却抬手敲了敲桌面。

“够了，沈原，戴手套。”

沈原没动，目光从显微镜扫到托盘，又从托盘扫向周宪，周主任正翻看急救屏上的伤员信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场考核明显冲着他来。

做不做都得挨一顿训，做完还能多留几天，算账不难。

“我能申请换个简单的吗？”

“不能。”

“那申请不考呢？”

“可以，考核表直接写不合格。”

沈原低头叹气，伸手拿过无菌手套，手指刚塞进一半，门口又冲进来两名护士，推车上的伤员满脸血污，右腿扭成不正常的弧度。

“左侧胸痛，腹部硬，血压八十，先送复苏室！”

“让开让开，别围在通道上！”

人群被推车冲散，几名规培医赶紧腾位置，方敬抬手帮忙压住输液袋，周宪也转身接过病历开始问伤情。

沈原看着那辆车从身边擦过，患者的手腕垂在床沿，手指无力抽动两下，监护仪的提示灯跟着闪烁。

他脚下动了一下。

系统界面没有出现，脑子里那种能摸清组织走向的感觉却还在，隔着手套都能想起针尖落下的位置。

“沈医生，发什么呆，过来搭把手！”

护士从另一边喊他，沈原回过神，抬手托住担架尾端，跟着一群人把伤员送进复苏室。

推车推进门内，方敬已经把考核器械重新摆好，围观的人也慢慢聚了回来，刚才那点车祸混乱反倒把大厅气氛顶的更紧。

周宪回到桌前，翻开考核名单。

“继续。”

沈原把担架靠墙，摘下手套，走到显微镜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标本。

切口两端缩成一团，细小的神经束被冰水泡的发白，旁边还粘着一小片碎膜，显微镜下看着费眼。

方敬把计时器摆到桌边。

“规则很简单，五分钟内完成六针吻合，少一针不合格，错一针也不合格，手抖一次，直接重来。”

“那要是我不看呢？”

方敬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沈原抬手拿起旁边的无菌遮盖布，抖开，白布边角擦过桌面，盖住托盘，也盖住了显微镜下那块细小的创口。

整个分诊大厅的人都看了过来，连复苏室门口的护士都停了脚。

“你干什么？”

方敬上前一步，手掌压住桌沿。

沈原把布往下拽了拽，连显微镜的光都遮住，只留下桌面一小块缝隙。

“这东西太亮，晃眼。”

“沈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参加考核啊。”

“你连标本都看不见，拿什么缝？”

沈原取出持针器，坐上那张硬凳，肩膀靠住椅背，姿势松松垮垮，右手从白布边缘探进去。

“看不见就不看，手还能认路。”

方敬脸色变了，周宪也抬起头，目光落到那只被白布遮住的手上。

“你敢乱来，我现在就判你不合格！”

“周主任，您先别急，五分钟而已，缝坏了算我的。”

“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家屠宰场！”

沈原手腕一转，针尖穿过布下黑暗，金属碰撞声贴着桌面传开，第一针已经落进断端。

方敬伸手要掀布，沈原另一只手压住边角，语气还是懒洋洋的。

“方总，您刚才说过，考核不能换题，现在也不能换玩法吧？”

方敬盯着他压布的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旁边的计时器开始跳动，五分钟倒计时正式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