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蹲下身，两根手指掐了截麦苗尖，叶子硬扎扎的，根也扎进了土里，冻土愣是没拦下它。

照这长法，开春二月就能拎镰刀收头茬了。

后院这块凹地，三面围着土坎子，酸枣丛又挡了一层，外人除非爬上后墙伸头看，不然瞧不见这片绿。

吐了口白气，陈实挺起腰，抡开五斤重的厚背铁锄，又刨起了剩下那一亩半地。

土里尽是青石疙瘩，换个寻常庄稼汉来，忙一天能刨出一分地，那都算能干的。

他有三百斤横力，锄头抡圆了砸下去，冻土崩开，碎冰碴子裹着黑泥，溅了满裤腿。

手上不停，累了便提起灵泉水灌一壶，半个时辰下来，一条条垄沟全拉了出来。

再提兑过改良液的井水浇透，剩下二十五斤冬小麦种撒进土缝，搂一层薄土盖好，末了抬脚踩实土埂。

咚！

脑子里的青铜谷仓响了一声，露出一条大缝，淡金色的字跟着浮了出来。

【宿主开垦荒地三亩，播种灵种，达成“开荒辟土”成就！】

【家族农事初具规模，奖励家族繁荣度+3！】

【解锁谷仓一层储备粮库，发放物资：上等油粘香米一百斤！带皮五花黑猪肉三十斤！熟榨菜油两坛！老海盐十斤！】

“好，这回家里能松快些了！”

陈实抹掉额头的汗，瞧着两麻袋白米落进粮架底层，铁钩上又添了两扇黑猪五花，皮上油汪汪的，肉层厚实。

两坛菜籽油封着红布泥头，油色澄黄透亮，那股草木油香直冲鼻子，十斤老海盐也摆进了仓里。

先前那五十斤米、十斤肉，家里两个婆娘敞开吃，眼瞅着不出小半个月就要见底。

如今添了这些硬货，大雪就算封山半年，家里的灶也断不了火。

收起铁锄搭到后门边，陈实抬脚回前院，刚走过柴堆，篱笆外便响起一串脚步，踩的积雪咯吱乱叫。

汪！

汪汪！

恶犬扯着脖子叫，隔着院门都听的真切。

“陈老二！死在炕上了没有？没死滚出来迎客！”

紧接着就是揣门声传来，新捆好的酸枣篱笆门翻倒，整个砸进雪窝。

陈实脚下一停，伸手摸了摸衣兜。

兜里有一包灶膛里扒出来的干草木灰，真要动起手，扬他一脸就是盲招。

但院里地方窄，动了刀见血，保不齐惹来官差。

小不忍则乱大谋。

且不说后面三个家丁是训练有素的武夫，现在的他还完全没有能力跟整个赵家抗衡。

他随手把铁锄靠在土墙根，抓了一小把干面粉在嘴皮上胡乱抹了两圈，佝偻下肩膀，两只手缩进脏棉袄袖子里，一步三晃迎向院口。

进门的是四个人。

赵管事裹着油光水滑的狐狸皮大坎肩，缩着脖子，手里牵着一条半人高的大黑狗。

那狗长了一副恶狼般的嘴脸，牙缝间挂着恶臭的口水，通红的眼珠直盯陈实的喉咙。

后头三个打手打扮的赵家护院，手掌都按在腰间刀柄上，满脸凶相。

赵管事斜着三角眼，把院子来回扫了两遍。

院里干干净净，只有一堆劈好的湿柴，连多余的脚印都没留下一串。

他吸了吸鼻孔，想闻闻这屋里有没有烤肉的味道。

前日刘三没回去复命，赵管事心里便犯嘀咕。

那混球平日里贪财好色，可拿了放火烧房的二两银子，现在没准躺在哪个寡妇的炕上。

可这毕竟是他小舅子，他又担心刘三失手，琢磨着陈老二这小子是不是饿急眼把人给吃了。

可风里只有一股子烂树叶子味和茅房泛上来的骚臭，半点油腥味没有。

“赵管事……您是来送我大哥那二十石粮食的吗？”

陈实往前迈了两步，两腿筛糠似的抖，嘴唇惨白，喘气呼哧呼哧带哨音，身子晃了晃，扑通跌在雪地里。

赵管事扯紧手里的链子，冷笑一声：

“老子来送你大爷！

陈老二，你命挺硬啊。

吃了二两顶配的生药，还能留着一口气趴在这？”

“托……托大老爷的福……”

陈实伏在雪地里咳嗽，

“家里没吃的，全靠喝凉水挺着，小的……

小的身子骨快散了架了。”

赵管事盯着他那副痨病鬼的模样，心里的疑心去了两分。

就这么个站都站不稳的废料，别说杀刘三，就算刘三放个屁，也能把他崩倒在坑里。

八成是刘三那王八羔子拿了定钱，钻去哪个相好寡妇的被窝里躲懒去了。

但他嘴上不饶人，阴着脸往前逼了一步：

“刘三前儿个夜里出来办差，到今儿都没影。

他来过你这陈家村没有？”

黑狗冲着陈实嗷嗷叫，爪子把地上的雪刨出两道深沟。

屋门缝隙里，两双大眼睛吓得缩了回去。

陈实做出一副茫然神情，抬头看着赵管事：

“刘三爷？

没……没见着啊！

前儿夜里刮白毛风，小的和两个浑家冻得抱成一团，门都没敢开一条缝。”

“是吗？”

赵管事冷哼一声，抬起脚尖踢了踢门槛：

“把屋门打开，老子带人进去瞧瞧。”

陈实连滚带爬扑过去，揪着他的裤脚不撒手，

“使不得啊管事爷！屋里..

.屋里看不得啊！”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赵管事抬腿想踹，却叫他抱紧了羊皮靴筒，一时竟没抽出来。

“林家那俩丫头前儿个夜里喝了后院死井里的脏水，发了毒热！

身上长满了黄豆大的烂疮，流脓流血啊！”

陈实仰头哭嚎，手上还不肯松，

“郎中早先说过，这是关外传进来的恶疫天花，挨着皮肉就要烂全身啊！”

“什么？！

你他妈给老子松手！”

赵管事炸了毛，他使劲抽腿，活像靴子里落了块烙铁，蹬蹬退了四五步，险些踩上身后的护院。

三个护院也变了脸，抓着刀鞘连连退开，忙不迭扯袖子掩着口鼻，谁都不肯再凑近半步。

大灾必有大疫。

乱世里闹荒已经够受的，再赶上瘟疫，那才叫要命，染上一身恶疮，眼看着皮肉烂掉，神仙来了也没辙。

赵管事心里打鼓，抬手指着陈实骂，

“放你娘的狗臭屁！

那两个小娘皮在赵府干活时好端端的，怎地一到你这狗窝就出了瘟？”

“你少拿话吓唬老子！”

陈实坐进泥雪，两手拍着大腿，哭的鼻涕直淌，“管事爷要是不信，自个儿推门进去掀开被窝看！”

“那脓血把烂草席子都浸透了！”

他缩起肩膀又咳了几声，

“小的这会儿也是浑身骨头疼，指不定...指不定今儿夜里也要发作...”

话还没落稳，破木门吱呀开了条缝。

林春花披着破棉袄探出头，袄子上尽是洞，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糊满锅底灰，掺了井水，一块黑一块乌。

嘴唇干裂，白惨惨的，两只手伸出袖口，手上沾的黄泥水黏糊糊挂着，隔远一瞧，真像烂肉里淌出来的脓。

“当家的...冷...冷的很...给我口热汤...骨头疼啊...”

话音飘飘的，听着跟吊死鬼回来找人一般，赵管事隔着院子瞧见那张黑脸，胃里一翻，差点吐出一口酸水。

“娘的，真是恶疮！”

护院头子后脖颈都冒了凉汗，伸手扯他的狐皮袖子，

“管事，快走吧！

这瘟病沾上衣裳都能过人！”

他拽着人又退了两步，

“为了这几个烂命鬼，搭上自个性命不划算！”

“晦气！真他娘晦气到姥姥家了！”

赵管事啐了口唾沫，狠扯狗链子，转身便走，后头一个护院赶紧跟上，凑过去问，

“管事，老爷要的那三亩山地...”

“要个屁的地！

地长那儿又跑不了！”

赵管事脚底不停，走的比兔子还快，

“等他们一家三口烂死绝了户，那地随手就能收过来！”

护院还想说话，他已经扯着狗跨出院门。

几个人挤过篱笆缺口，踉踉跄跄跑了，脚步声一阵紧过一阵，很快就听不见了。

风卷着雪吹进院子，陈实还在地上坐着。

脸上那点慌张和哭相收了个干净，抬手拍掉裤腿的泥雪，撑着膝盖站起身，腰杆也挺直了。

“赵富贵，赵管事...”

陈实转了转手腕，骨头咔吧响了两下，

“地里的麦子熟的快，你们赵家的寿数，也快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