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里正张贵上门，传了族长陈德厚的话。

张贵四十来岁，身子瘦，脸长，看人时一双眼珠贼溜溜地转，活像只出来觅食的黄鼠狼。他到了陈家院门口，笑眯眯的，跟来串门没两样。

“老八啊，明天巳时，祠堂开族会，族长叫你过去。”

陈老汉正在院里劈柴，斧头悬在半空，没能落下去。

“族会？议什么事？”

张贵笑了笑，没正面答他。

“族长说了，你去了就明白。放心，没什么大事。”

说完便走。

转过身后，他脸上的笑还挂着，眼里却再没半点笑模样。

陈老汉站在院里，斧头慢慢落下，嵌进木桩两寸深。

他没往外拔。

当晚，陈家的饭桌上静得厉害。

筷子碰一下碗，都嫌动静太大。

消息已经传到了刘氏耳朵里。三丫去隔壁赵婶子家串门时也听见了风声，回来后脸色便不对。

“他们要开族会分猎场。”

三丫说话时没什么表情，跟报账目上的数一样。

陈王氏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谁说的！哪个挨千刀的说猎场要分！”

“奶，小点声。”三丫按住老太太的胳膊，“隔墙有耳。”

陈王氏压低了嗓门，身上的火气却压不住，整张脸涨得通红，嘴唇一个劲儿地抖。

大丫没有出声，只顾低头扒饭。

陈老汉也埋头吃着。

谁都没提明天该怎么办。

摇篮放在饭桌旁边，陈惊云歪着脑袋，把一家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大丫冷着脸，吃饭又快又机械。她气到顶时，就是这副样子。

三丫在盘算。眼珠子转了转，显然正把各种路子挨个过一遍。

陈老汉木木地坐着，跟一段泡烂的木头差不多，戳在那里不动。

刘氏慌得很，又不敢开口，只能一筷子接一筷子给陈老汉夹菜。

陈王氏眼看就要炸起来。

这个家缺个能拿主意的人。

偏偏眼下能拿主意的那个才四个月大，话都不会说。

第二天，祠堂里开了族会。

祠堂建在村子正中，共有三间青砖瓦房，是全村最气派的建筑。门口长着两棵老槐树，年头比村子还久，铺开的树冠能遮去半个院子。

陈老汉到时，人已经来了大半。

族里的男丁来了七七八八，大大小小坐满一屋。女人不能进祠堂，这是陈氏宗族传下来的老规矩。

刘氏抱着陈惊云，站在祠堂外的巷口，离大门二十来步。大丫陪在旁边，手里没拿弓。进了村，她从不带弓。

腰间的柴刀倒没解下来。

祠堂里，陈德厚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左手边是几个上了年纪的族中叔伯，右手边坐着陈大彪。

陈大彪今日穿了件八成新的粗布褂子，胡子刮过，头发也收拾齐整，乍一看倒像个正经人。

陈老汉进了祠堂，在最末一排找了个位子坐下。

陈德厚开了口。

“今天把大家叫来，只议一件事。”

他说话不高，祠堂里的嗡嗡声却停了。族长开口时没人插嘴，这是规矩。

“北坡猎场的事，搁了三个月。三个月前我就提过，一家独占不合祖规。今天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咱们把事情定下来。”

陈德厚转头看向末排。

“老八，你来说说。”

满屋人齐齐朝陈老汉看来。

他站起身时，腿脚有些发软。张了张嘴，嗓子又干又涩。

“族长叔，北坡猎场……是我爹在世时开的。他老人家亲手立的界桩，上头刻着我家的字。这是祖产，我……”

“祖产？”

陈大彪从右边插了话。

“老八，你爹开猎场时，用的是族里的斧头，喝的是族里井中的水，连那条上山的路都是族里修的。你说是你家的祖产，那族里这些年算什么？白养你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陈大彪站了起来，膀大腰圆的身板朝前一挡，衬得陈老汉矮了半截。

“你一个猎户，七个闺女，一个吃奶的娃，三十亩猎场守得住？你那大闺女成天往山上跑，像什么话？不嫁人了？前天还拿弓指着我儿子的脸，你家这是要反天？”

话一出口，祠堂里便起了一阵议论。

几个叔伯凑头说话，有人皱眉，有人撇嘴，也有人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陈老汉脸上的血色慢慢退尽。

拿弓指人的事，他没听大丫提过。

大丫从未跟他说。

他忍不住往祠堂门口看了一眼。人在里面看不见巷口，可他清楚，大丫就在外头。

陈德厚这才出声，话说得和气，像是在劝架。

“老八，大彪说话急了些，可道理不差。你想想，猎场交给族里统管，收成按丁口分，你家十口人，分到手的也不少。何况你家八宝长大了，还能多分一份，不亏。”

不亏。

陈老汉垂着头。

真不亏吗？

三十亩猎场，全村四十多户，按丁口分到他家还能剩多少？一年到头猎来的东西，怕是连牙缝都塞不满。

这些话，他不敢说出口。

这里是祠堂。头顶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正前方摆着族长的太师椅，四周坐的全是族中男丁。他只是个猎户，没功名，没银子，也没靠山。在这地方，他说出的话还没蚂蚁重。

十几息过去，仍旧没人出声。

陈大彪冷笑道：“老八，你要嫌吃亏，那就把几个闺女嫁出去，嫁妆可以从猎场的收成里出。我说的那个屠户老王家……”

“够了。”

开口的是陈德厚。

族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看了陈大彪一眼。

陈大彪闭上嘴，脸上的得意却没藏住。

陈德厚放下茶碗。

“老八，你的难处我清楚。这样，我也不逼你。秋猎之前，你先拿个态度出来。是交给族里统管，还是自己想出个章程，叫族里人都能说得过去。”

说得过去。

怎样才算说得过去？

一个猎户，养着七个闺女，拿什么堵住全族人的嘴？

除非有钱。

除非有势。

除非有功名。

这些，陈老汉全都没有。

他站在祠堂里，脑袋低垂，肩背也一点点塌了下去。

四下投来的视线扎得人难受。有同情的，有等着看热闹的，也有暗自冷笑的。偏偏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替他说句话。

过了许久，陈老汉“扑通”跪在地上。

他跪的是祠堂里的祖宗牌位。

“族长叔，我给您磕个头。猎场的事……请宽限到秋猎以后。等秋猎过了，我给族里一个交代。”

额头撞上青砖地面，咚的一声。祠堂内外安静，那声响一直传到了巷口。

刘氏抱孩子的手骤然收紧，牙齿咬破嘴唇，血珠很快渗了出来。

大丫五指扣进掌心，攥得生疼。柴刀柄也被掌心的汗浸湿了。

“娘。”

她压着嗓子唤了一声。

刘氏没有答应。

“我不让爹白跪。”

说完，大丫转身便走，脚步又快又硬。

刘氏抱着孩子留在巷口，风从巷中穿过，把她的头发吹散了。

怀里的陈惊云睁着眼。

他没哭。

四个多月大的婴儿安安静静地躺在母亲怀里，一双黑亮的眼睛朝着祠堂那边，硬得像两颗石子。

祠堂里的话断断续续传出来，他全听明白了。

族长的虚伪，大彪的跋扈，众人的沉默，还有父亲那一跪。

母亲把嘴唇咬出了血。

他太小，眼下什么都做不了。

脑子却一直转着。

猎场保不住。

只靠打猎，保不住。一户人家要跟整个宗族争，拳头不够硬，银子不够多，说话也没人肯听，怎么保？

除非猎场换个用处。

猎物不值钱，那就让那里长出别的东西，长出谁也不敢随便伸手抢的东西。

他想起后院墙角那株草。

那株草，他已经看了许多天。

当晚，陈家关紧了门。

屋里没有点灯。

刘氏坐在床边，一声不吭，手却始终没停，反复擦着眼泪。

陈王氏在堂屋拿扁担戳地，咚咚咚地骂了足足一炷香。从陈德厚骂到陈大彪，又从陈大彪骂到张贵，最后把祠堂里那些没开口的人也骂了进去。

“一群白眼狼！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当年你爷爷在世，谁敢放这个屁……”

大丫按住老太太的胳膊。

“奶，骂了也没用。”

陈王氏把扁担摔在地上。

“不骂还能怎么办！你爹跪了！当着全族人的面跪了！”

屋里又静了下来。

陈老汉坐在角落，背靠墙壁，膝盖沾的泥还没有擦。

他始终没开口。

摇篮里的陈惊云望着头顶的屋梁。

离秋猎还有三四个月。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