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旁候着的心腹小厮平安回道：“是，小的明白。”

她们四人躬身退下，跟着平安的脚步踏出正厅后，纪青萝才有心思近距离打量这座院子。

清云苑坐落于苏府西侧一隅，这里没有多余的花木，只栽种了青竹，布了奇石景观。

清幽寂静，竹影婆娑。

走过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便先听到流水声，原来在东南角引水入院聚成一方池水。

此时池水之上的小石拱桥上正站着一个小厮，手里端着木盆，好似在喂鱼。

木盆颇大，小厮手里抓起的却不是精巧的鱼食，而是大块的尚带着血液的鲜鸡肉。

纪青萝一怔。

身侧传来橙花压低了的声音：“你们刚才听到了吗，那个公主怕不是糊涂了，哪有女人科考的道理，这不是瞎折腾呢？”

白芷声音低落：“说到底，咱们女儿家，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嫁个好丈夫当正妻生儿育女，一辈子有个依靠，若是不能，便只能认命，可要是连温顺本分都丢了，还叫什么女人。”

紫菱一脸向往：“你们刚才瞧见没？大公子捏着书的手指好修长啊，要是能给他生孩子，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现在只想入了大公子的眼，日后生个一儿半女被抬了姨娘，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好日子呢！”

“紫菱姐姐，大公子方才说，若生事就打板子……”白芷悄悄扯了扯紫菱的袖子，好心提醒道。

紫菱甩开她的手，翻了个白眼：“你傻啊？那是吓唬人的，我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大公子怎么舍得打？要是伺候得好，大公子疼爱都来不及。”

纪青萝走在最后面，见无人注意，脚步偏移了些许，探头朝着池子下面看去。

只见一条乌沉沉扁头阔嘴，鳞片厚重的大黑鱼猛地弹出去，接住了小厮丢下的鸡肉。

鱼身竟有人的大半个身子长。

纪青萝忙缩回身子，跟上其他人的脚步。

没想到看起来清风霁月，凛若冰霜的大公子竟然饲养如此丑陋凶猛的恶鱼。

纪青萝抬眸，只觉四周皆是高墙，叫人喘不过气，她悄悄搓了搓手臂泛起的凉意。

片刻后，走在前面的平安停下脚步，他的视线在几人脸上扫过，严肃道：“后罩房到了，有一句得提醒各位，咱们大公子最烦聒噪……”

平安话未说完，便被女子叽叽喳喳的声音打断：“平安小哥，大公子喜欢女子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大公子喜欢什么花？”

“大公子……”

几人住的是四人寝房。

照理来说，她们四个既然已被指了过来，为了便宜苏云舟行事，她们该当每人单独一间居室。

否则男女之间诸多私密事多有不便。

可清云苑是苏云舟的地盘，无人敢擅自做主。

苏云舟性情难测，他未曾开口，即便这般安置稍显委屈了几位，清云苑其他下人也佯装不知。

而清云苑除了纪青萝等人，苏云舟身边还有用惯了的小厮。

这些小厮沉稳利落，无事极少与丫鬟们私相交涉，故整个清云苑除了她们的女子寝房，其他地方始终安安静静，井井有条。

四人中，纪青萝少话，白芷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只有橙花和紫菱日日针锋相对。

今日橙花趁紫菱不在，将她的新衫子泼上茶水。

明日紫菱便剪破橙花的帕子，或藏起她的绣鞋。

日子便这般不疾不徐地缓缓流淌，一晃便是十余日。

这些天，纪青萝每日晨起洒扫卧房、整理院落、擦拭案几，将分内琐事做得一丝不苟。

除了偶尔去上茶，平日竟根本见不到苏云舟。

今日，她将自己分内的活干完，便洗净手，取出膏脂涂在手上，慢慢打圈按摩。

刚入府时，她是粗使丫鬟，自两年前升上二等丫鬟后，以前因为做粗活起的茧子，通过保养，已经好了很多。

见手上不再黏腻，便捧着本租来的大周条例看，

橙花拿着一把小铜镜，终于妆扮好自己，轻哼一声便打开房间出去。

紫菱跟自己打过招呼，也跟着走出去。

近几日，她们有些急躁，便在苏云舟下值回府的时间，打扮得花枝招展在院门口站着迎接。

而白芷坐在自己的铺上满脸愁容，手里拿着朵不知在哪个角落揪来的小小野花，将花瓣一片一片地揪下来，扔到地上。

碎瓣洋洋洒洒落了满地。

纪青萝捧着书看着看着，便自心底涌上一阵烦闷。

若是那日她没有听到那些话，也不知女子科举的事。

她想，她会庆幸在清云苑的清闲。

可如今，别说是得了苏云舟青眼，能求个恩典赎身，他怕是到现在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放下书，走到窗边，把窗户撩开一条缝。

清云苑正厅就在斜对面，廊下安静，只有两个小厮在扫地。

此刻苏云舟下值后，已经回到书房。

橙花和紫菱端着茶盏，前后脚跟进去。

苏云舟还穿着一身朱红官服，正坐在书案前翻看着什么。

此刻的他面容如玉，鼻梁高挺，眉目间还带着丝凛然之气。

叫橙花和紫菱不禁看得有些痴了。

“再往前一步，你的脚就别要了。”

紫菱冷不丁抬头，便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里面不辨喜怒，看她时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紫菱意识到方才大公子说了什么，她打了个寒噤，知晓他不是在跟她调笑，忙缩回迈向他的一只脚。

“出去！”

橙花和紫菱慌忙行了个礼便要退下。

苏云舟收回目光，侧脸的线条绷得更紧了些。

今日朝会上，大皇子要军饷，三皇子要赈灾，皆开口朝着户部讨要钱粮，仿佛户部的银库是他们自家后院的水井。

他任户部尚书两年，是圣上手里最锋利的刀，掌着大周朝的钱袋子，知道每一位皇子的钱从哪来到哪去。

他和圣上都知道大皇子吃空饷，知道二皇子洗旧账。

知道皇子们的账面上干干净净，底下却是暗流涌动的河。

可皇子纵然不成器，也是圣上的亲儿子。

拨款之事如何平衡，他还要好好思量。

朝中之事繁杂，院子里的丫鬟也不安分。

倒是有一个，总是低着头，不言不语，从不多事。

只是她长什么样子，他竟无一次看清过。

自己第一日只是让她们多跪了一会儿，其他人都跪得好好的，只有她，不仅偷偷看自己，还动来动去。

以为他看不见。

苏云舟垂下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不是断情绝欲之人，所以他点了头，让这几个丫鬟进院子。

但他也非急色之人，他只想留下一个最合他心意的，日后再娶一房大家闺秀做正妻。

一妻一妾，后宅稳固，如此便好。

紫菱和橙花慌里慌张将要跨过门槛，便听到身后传来大公子的声音。

“等一下。”

“那个……叫青萝的，让她进来伺候。“

丫鬟房里。

纪青萝正坐在自己的小床上，便见橙花气冲冲地推门进来，狠狠瞪了她一眼。

紫菱跟在后面进来：“青萝，大公子要你过去侍奉。”

而橙花快要气哭了。

自她入了清云苑，日日想办法殷勤讨好，想方设法想要博得主子一丝垂眼。

可十余日下来，苏云舟冷淡依旧，对苑中所有丫鬟一视同仁，淡漠疏离。

偏偏今日，破天荒单独点名要纪青萝侍奉。

橙花心里不服，更是不甘。

定然是纪青萝暗中耍了什么狐媚手段，不动声色抢了大公子的目光。

少女藏不住半分心事，此刻一双眼睛通红，仿佛受尽了委屈。

明明自己模样身段样样出挑，为何大公子待自己如此冷淡。

大公子那般天人之姿，世上没有女子可以抗拒，在她的设想中，她本可以获得独宠。

橙花气冲冲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扯过被子盖住头，不消片刻，便呜呜哭出声来。

纪青萝当做没听见，径直出了房门。

从丫鬟后罩房到书房并不远。

短短一段青石小径，纪青萝的心底早已千回百转，思虑万千。

这些天，因为摸不准苏云舟的喜好，她便只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现在的主子，年纪轻轻靠自己能力科举登仕，家中还清贵无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见过太多想攀附的人。

跨进门之前，纪青萝已经想好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既是清云苑的丫鬟。

那她便做一个最标准、最稳妥、最无可挑剔的丫鬟。

先稳稳胜过屋里所有急功近利、沉不住气的，再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