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才捧着那三页纸迈出县长办公室，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倍。

周巡落后半个身位跟下楼梯。

走到二楼拐角，孙茂才刹住脚，回身打量周巡。

方才在三楼门口那股拿捏晚辈的随意劲儿散了个干净，胖腮帮子挤出两道笑褶：“小周啊，名校出来的高材生，笔杆子硬呐……在综合科缺啥少啥，直接上二楼找我。”

周巡欠身致意，双手垂在裤缝边：“初来乍到，还得孙主任多指点。”

孙茂才点点头，攥紧那三页纸快步奔向督查室。

九点前得把这七个红圈交办下去，还得绕去二楼西头的常务副县长办公室，给钱正道通个气。

山南县这潭死水，要翻浪了。

周巡下到一楼综合科。

推开木门，屋里三双眼睛齐刷刷射过来。

赵小青手里捏着刚打印的排班表，见周巡全须全尾走回来，脸上连半点挨批的颓丧样都没有，三角眼一吊：“沈县长叫你上去训话了？我就知道你早上那份简报数字得抄错，不经我手审就敢往上报，捅了篓子谁替你兜着！”

旁边两个老科员老李和老张捏着报纸挡住半张脸，耳朵却高高支棱起来。

周巡眼皮都没抬，拉开靠门的椅子坐下。

孙茂才拿着报告去督查室立项这事，眼下还不能漏进赵小青耳朵里。

他伸手把桌上的旧文件夹拢齐：“核了几个统计口径，让我回来接着翻基础台账。”

赵小青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踩着高跟鞋逼近，手里的排班表啪地甩在周巡桌面上：“王干事休产假了，她手头的收发杂活你全接过来……还有，你这张桌子杵在门口太挡道，进进出出都撞椅子！”

她涂着红指甲的手指往门外斜对面的走廊一戳：“老张，老李，搭把手把小周这张桌子挪外头凹槽去，那边敞亮，顺道帮科里盯着点收发文件。”

老张和老李放下报纸站起身，脸上挂着看热闹的笑。

走廊那个凹槽，正对着一楼的公共男厕所。

一楼是政府办、信访办和档案室混用的楼层，来往办事的乡镇干部脚底板不闲着，那道厚塑料门帘子一天到晚掀个不停，八四消毒水混着旱烟和陈年尿碱味儿直往外涌。

桌子摆那儿，连个正经工位都不算，纯属拿人当看大门的使唤。

周巡弯腰看了眼墙根：“外头没网线口，内网OA登不上去。”

“用U盘拷！”

赵小青抱起双臂，下巴抬得老高，“省里下来的高材生嫌咱们综合科庙小？吃不了这苦，我现在就上二楼找孙主任，给你调个神仙科室供起来？”

周巡没接话，弯腰一把拔掉电脑主机电源线，左肩窝的伤处被扯得发紧。

他把电线绕在机箱上，冲刚起身的两人摆了摆手：“不用张哥李哥搭手，我自己来。”

他独自把那张掉漆的木头办公桌拖出综合科大门，卡进走廊的凹槽里，又去杂物间找了个十米长的旧插线板，从屋里扯出电源线接通电脑。

九点半，保洁大妈提着塑料桶过来拖男厕所的地，半桶高浓度的八四消毒水泼在瓷砖上，刺鼻的氯气味顺着穿堂风直往周巡鼻腔里钻。

周巡从裤兜摸出个蓝色医用外科口罩挂上耳根。

挪到走廊这方寸地界，反倒甩脱了屋里那三双盯梢的眼睛。

电脑屏幕严严实实背对着墙根，老张老李就算出来放水，也休想瞄见屏幕上半个字。

赵小青刚才甩过来半尺厚的材料，全是全县十五个乡镇去年的农业和乡村旅游上报底稿，限他明天下午下班前把错别字和公文格式统改一遍。

这种磨洋工的文字苦力活，老科员手改得熬足整整两天。

周巡敲了二十分钟键盘，写了个Word宏命令，非标标点、序号缩进和常见错别字一键批量替换，时针刚指到十点就利索收工。

剩下的时间，他把十五个乡镇上报的产业数据全部导进了Excel表里。

山南县是个农业混搭林业的贫困县，下面十五个乡镇报上来的特色产业五花八门，有报种茶叶的，有报种油茶的，还有报搞高山冷水稻的。

摸出手机连上数据线，他导出了昨晚在地下档案室拍下的《山南县第三次全国国土调查耕地质量等别成果表》和《山南县近五年气象水文年鉴》，在表格里拉出一张多维对标矩阵图。

横轴是十五个乡镇下辖的一百三十八个行政村的土壤酸碱度、平均海拔、有效积温和灌溉水源距离；纵轴是各村目前申报的扶贫产业项目、投入资金额、亩均产值和历年亏损率。

底表数据一交叉，底下的烂账全蹦了出来。

城北石桥乡遍地偏碱性土，偏偏报了三千亩喜酸性的高山云雾茶，套走县里四百万农业补贴，结果茶苗死绝大半，亩产连二十斤都凑不够。

反倒是守着几千亩酸性红壤荒山的南山镇，没门路跑下补贴款，只能年年刨地种红薯。

周巡滑动鼠标框出异常区块，用红黄绿三色标清各村的当前错配产业与最优替代作物，又在右侧批注栏敲上每亩预期收益差额和回本周期。

这是他备下的第二把刀。

往后沈清辞下乡调研，只要扫一眼这张表，当场就能指着乡镇一把手的鼻子问出最要命的死穴。

想从男厕所对面的破桌子挪进三楼秘书室，光靠今早那三页纸还不够分量。

上午十一点，走廊东头的楼梯口传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脆响。

方晴抱着两个蓝色的文件夹走下楼。

她跟着沈清辞从省发改委调下来，名义上挂在二科当主任科员，实则干着贴身联络的活儿。

半小时前，沈清辞命她去组织部调出新入职选调生周巡的档案袋，翻看良久也没做声，只打发她把两份省里下发的乡村振兴指导文件送来一楼归档。

方晴走到综合科门口，脚步一滞，视线落向走廊凹槽里那个戴着口罩、正对男厕所门帘敲键盘的年轻男人。

里头刚好有人冲水出来，塑料门帘晃荡两下，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方晴退开半步，抬手掩住鼻尖，走近扫了眼桌角的姓名贴：“周巡？”

手指离开键盘，周巡仰起脸，把口罩拉到下巴底下：“方姐，找我？”

听见这声方姐，方晴脸皮紧绷着没接腔，把文件夹夹进腋下，偏头睨了眼半掩的综合科木门。

屋里正飘出赵小青打电话聊美容院充值卡的娇笑声。

方晴下巴朝男厕所方向一扬：“怎么坐这儿？”

“屋里挤，赵科长体恤我年轻火力壮，让我在外头吹吹穿堂风，顺带帮科里看大门。”

在省直机关历练四年，科室头头给新人穿小鞋的把戏，方晴见得多了，心底却没生出半点同情。

昨天大礼堂散会，沈县长当着全县干部的面点这小子的名。

今早看完简报，又单独叫进屋里谈了十分钟，转头还专门调阅人事档案！

跟在沈清辞身边两年，方晴太摸得准这位女领导的脾性，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当初在省发改委，多少厅局领导递条子往处里塞人，全被她硬生生顶了回去。

这个籍贯省城的周巡，怎么偏巧分来山南县，又偏巧入得了沈县长的眼？

方晴逼近半步，嗓音贴着齿缝挤出来：“沈县长昨天要了你的简历，今早又调了你的人事档案。”

搭在鼠标滚轮上的食指停住。

沈清辞去翻档案，八成是核实他姐周挽的话，顺道查查他社会关系那一栏干不干净，再摸一摸他名校硕士的底子。

周巡合上手边的旧台账，迎上方晴审视的视线：“领导关怀新同志。”

“少跟我打马虎眼！”

方晴盯着他的眼睛，语速极快，“我不管你走了省里哪位领导的门路搭上沈县长的线，陆副书记和钱常务那边多少双眼睛盯着三楼，全等着抓她的把柄……你要是没两把刷子，光指望靠关系混资历镀金，趁早自己打报告调走，别留在这儿连累她！”

这番敲打毫不客气，甚至越了规矩。

周巡非但没恼，反倒多看了方晴两眼。

沈清辞孤身空降山南，身边能有个敢替领导得罪关系户的死忠，往后在政府办里头做局，正好能当个外应。

他没提808房间的荒唐事，也没搬出亲姐周挽的名头，只往侧边让开半个身位，双手扳过老旧的十七寸液晶屏，指尖点在密密麻麻的表格上：“方姐在省发改委待过，帮我掌掌眼，这东西像混日子镀金的吗？”

方晴狐疑地睨他一眼，垂眼扫向屏幕。

起初她只当是份凑数的汇总表。

才看了三秒，她脖颈往前一探，直接伸手覆上鼠标，食指飞快拨动滚轮往下拉。

她是省发改委农经处出来的底子，常年跟农业项目和县域经济指标打交道，只看清表头那几个土壤酸碱度离散系数、有效积温匹配度、财政补贴边际产值率的专业参数，便知绝非外行能攒出来的玩意儿。

光标一路往右拽，函数自动跑出的红牌停补建议村与黄牌转产替代方案跳进眼帘。

石桥乡青龙村，现种高山茶三百亩，土壤酸碱度七点八呈弱碱性，死苗率百分之六十二，建议叫停后续一百二十万技改补贴，改种耐碱金银花，预计三年挽回集体经济损失八十五万元……

全县十五个乡镇，一百三十八个村，每一个村的土地底数、气候条件、资金漏洞和替代农作物，全被浓缩在这张交叉矩阵图里，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方晴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

她在省发改委见过农林大学请来的专家组做过类似的县域产业诊断报告，那是一个五人课题组，收了三十万经费，下乡跑了半个月才弄出来的东西。

“底层土壤和积温数据……你从哪儿掏出来的？”

方晴猛地转过脸，刚才那股居高临下的锐气散了大半。

“昨天下午赵科长打发我去地下室归置环保旧档，顺手拍了旁边的三调耕地成果表和气象年鉴，今早刚导进表格跑了个回归模型。”

周巡指尖点在屏幕右侧的亏损率一栏，“十五个乡镇报上来的材料全是水分，光改错别字太亏，干脆拉一起对个总账。”

方晴看看满屏的数据，又扭头瞅了眼对面人进人出的男厕所，视线落回周巡下巴上挂着的蓝色口罩。

把一个搁在省发改委都能当业务骨干的笔杆子，发配到男厕所门口改错别字？

赵小青那双眼睛怕是被眼屎糊死了！

松开鼠标，方晴站直身子，耳根泛起一阵臊意。

刚才那通走后门混资历的敲打，这会儿回味过来，纯属关公门前耍大刀。

难怪沈县长今早看完简报当场召见，还逼着孙茂才把原件送去督查室立项。

她清了清嗓子，直接朝周巡摊开手掌：“U盘给我，下午沈县长要看各乡镇摸底情况，我替你递上去。”

周巡左手按下快捷键保存，利索地将表格最小化：“这会儿越过孙主任和赵科长递材料，明早我这张桌子就得搬进男厕所坑位里去……等沈县长哪天点名要看乡镇产业底数，方姐再提我不迟。”

方晴深深看了他一眼。

她没再勉强，推开综合科的门走进去，把两份省里的文件扔在赵小青桌上，办完了交接。

出来的时候，方晴经过周巡桌前，脚步慢了下来。

她扫了眼紧闭的综合科木门，脚尖转向周巡：“明早沈县长去三岔乡调研农村基建和扶贫产业，赵小青刚报了随行名单，点名让你跟着去学学。”

周巡挑起半边眉毛：“赵科长转性了？”

方晴扯了下嘴角：“她跟孙主任请示的原话是，乡下山路颠簸，办里负责随行拍摄的老陈犯了腰突去不了，抓你过去扛那套十几斤的长焦相机和铁三脚架，顺带替全车人拎资料袋。”

说完，方晴看了周巡一眼，踩着高跟鞋上楼了。

走廊穿堂风裹着消毒水味吹过，周巡把口罩拉回鼻梁，重新点开刚才那张矩阵表，视线锁死在三岔乡那一栏标红的村村通道路硬化率百分之九十八上，左手按住鼠标将那行字放大到全屏。

掌管随行镜头？

这差事好啊。

镜头往哪儿转，怼着谁的脸拍，拍哪条烂泥路，那可都是拿机器的人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