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

牛大猛才晃悠悠往家走。

今儿过得那叫一个美。

杏儿姐管饱不说，真气也见涨，这日子，越来越有奔头。

刚到门口。

就瞅见牛来福杵在那，一张马脸黑黢黢的，跟死了爹似的。

“你特么还知道回来？！”

牛来福几步跨到牛大猛跟前，劈头盖脸一通骂：“老子让你去后山砍柴，柴呢？啊？柴在哪儿？”

唾沫星子喷了牛大猛一脸。

“俺忘了……嘿嘿。”

牛大猛忍着没动火，傻呵呵的光挠头。

“忘？你咋不把自个儿也忘外头去？”

牛来福伸长脖子往他身后瞅了瞅，脸更黑了：“你捡的野猪咋也不见了？弄哪去了？！”

牛大猛今天扛着头野猪回村的事儿，早就传开了。

一头两三百斤的大野猪可是好东西。

拾掇好了卖去镇上，怎么着也能进账几千块。

可现在。

别说野猪了，连野猪毛都没见着。

这可让牛来福有点捉急。

“你哑巴了？问你话呢！”

他伸手揪住牛大猛的耳朵：“猪呢？！”

这个老王八！

还惦记着自个儿的野猪？

牛大猛心里蹭蹭冒火，愣是给憋住没往外撒。

“嘿嘿，我送给杏儿姐了。”

他挠挠后脑，装傻嘿嘿起来。

这事儿也瞒不住，说出来也不怕。

牛来福要敢去找杏儿姐麻烦，他就给这老王八腿打断。

反正他明面上还是个傻子，谁敢说他的不是？

“啥？”

牛来福嗓音猛地拔高，眼珠子鼓起来：“你……你送给何杏儿了？”

“嗯呐！”

牛大猛点点脑袋，故意气他：“杏儿姐给俺吃饭，人可好了，俺就把野猪送给她了。”

“我操你姥姥！”

牛来福彻底炸了，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

“老子供你吃！供你住！你打到的野猪，不拿回来孝敬老子，竟然送给那个骚寡妇？！”

他抄起墙角的扁担，骂嚷着往牛大猛脑门呼了过去。

“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老子今天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嘿！

这老王八！

蹬鼻子上脸了还！

霸了他家的房子，占了他家的地。

每天还就只给两口剩饭吃，现在好意思说供他吃住？

牛爷爷真给你脸了是不？

“二叔别打俺！俺疼！”

牛大猛抱着脑袋满院子乱蹦，手里那把柴刀却胡乱抡开了。

明晃晃的刀片子，呼呼生风。

牛来福起先还追着打。

追着追着，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傻子的刀，咋老往他身上招呼？

有一下更是擦着他的头皮削了过去，头发都掉了两根。

“妈呀！”

一看这阵仗。

牛来福吓得魂儿都飞了，扁担一扔，急忙往回跑。

这傻子疯了！

要是真挨上一刀，死了都没地儿说理！

“二叔！你别打俺！俺知道错了！俺再也不敢了！”

牛大猛举着柴刀在后头追，一边追一边嗷嗷叫。

“疯了！疯了！这傻子真的疯了！”

牛来福尿都差点出来了，连滚带爬蹿进隔壁大瓦房，反手就想关门。

“二叔！开门呐！俺害怕！”

牛大猛紧跟在后头，一膀子把门撞开来。

“啊！”

杨桂芬趴炕上，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

抬眼就瞅见牛大猛挥着柴刀冲进来，一副要吃人的样子，脸唰一下就白了。

“傻牛！你、你要干啥？！”

她手忙脚乱地扯过被子，捂住了些胸前。

牛大猛往炕上瞟了一眼。

被窝乱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

除了一角被子捂了点，杨桂芬其他地方，全都光着露在外头。

好哇！

合着是牛来福这老王八又在炕上白搭。

挨了自家婆娘的撅，憋了一肚子邪火，专挑他回来的时候撒。

行呗！

牛爷爷今天就陪你们玩到底！

你们两口子，占俺家的房，睡俺爹娘的炕，作践了俺这么些年。

这房子，今儿也该还了。

牛大猛心里头那股子火，噌噌地往上冒。

可他脸上还是那副傻样。

“嘿嘿，这屋好……”

他朝前走了两步，伸手摸了摸那炕沿。

“嘿嘿，这床也软乎乎的，跟俺以前睡的床一样舒服。”

他傻笑着往炕上一倒，四仰八叉地躺下了。

杨桂芬还缩在里头呢，被他这猛地一躺，挤得往旁边挪了挪。

“你个狗日的！赶紧给老子起来！”

牛来福一瞅，眼睛都红了，跳起脚来骂：“这是老子的屋、老子的炕，你给老子赶紧滚出去！”

“俺不！”

牛大猛一骨碌坐起来，抓起柴刀一通乱挥：“俺就要睡软床！谁撵俺，俺跟谁急！”

柴刀被挥得呼呼响。

牛来福吓得又缩回去墙角，压根不敢动。

杨桂芬在旁边也吓得发慌，急忙劝自家男人：“傻牛犯了浑，谁都不认，你这会儿跟他较什么劲儿，要是挨一刀，那可了不得！”

“那咋的？就让他这么睡老子炕上？！”

牛来福又气又怕，梗着脖子叫嚷。

“你嚷嚷个啥？”

杨桂芬没好气地白了一眼：“他要能讲道理，就不是傻子了！”

“那你说咋办？”

牛来福心里憋着气，撒不出来，脸都紫了。

杨桂芬懒得理他。

转头笑眯眯地对着牛大猛：“傻牛，这是二叔二婶的屋，你起来回去睡呗？”

“俺不，俺就要睡这儿！”

牛大猛翻腾两下，把杨桂芬都快挤下床去。

杨桂芬也是没招了。

她知道跟傻子讲道理没啥用。

眼珠子转了转。

又凑到牛大猛跟前：“傻牛，你起来，二婶给你糖吃好不好？”

“不要不要！俺不想吃糖！”

牛大猛连连摇头，举着双手乱甩。

杨桂芬被甩了一巴掌，敢怒不敢言，生怕惹恼了傻子，待会儿给自己一刀。

不过贴得近了才发现，这傻小子热乎劲儿挺大，跟发高烧似的。

也不晓得是烫昏了头，还是鬼迷了心窍。

反正杨桂芬把牛大猛胳膊一抱。

“傻牛，你要是不起来，二婶可没地方睡了，那二婶可得挤着你。”

她声音软绵绵的，哪有平日里的尖嗓门。

“死娘们……”

牛来福缩在角落里，眼睛都红了。

谁能受得了，自家婆娘往别人身上去贴？

就算是傻子！

可那也还是个男人啊！

“跟你牛爷爷来这套……”

牛大猛却是没得半点兴头，心里那叫一个笑的冷。

这娘们也不是个好东西。

当年他爹娘刚死，杨桂芬就撺掇牛来福霸占家产，把他赶到隔壁那间破土房里。

平日里牛来福整他的时候，这娘们哪次不是在旁边看乐。

现在见他壮实了，又想凑热乎劲儿？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婶子，你别挤俺……”

牛大猛抬起腿，对着杨桂芬就是一脚。

“哎哟！”

杨桂芬整个从炕上滚了下去，结结实实墩在地上，屁沟子都摔成了八瓣儿。

“你个臭傻子……”

杨桂芬又羞又怒，脸涨得通红。

她怎么着也算是坝子村的一朵花，哪个男人见了不得多看两眼。

今儿倒好。

自个儿不要钱白贴，反被踹下炕来。

这还有天理么？

还有王法么？

“嘿嘿，俺喜欢一个人睡，婶子你还是别来挤着俺了……”

牛大猛挠着后脑坐起来，傻不愣登的直笑。

杨桂芬张嘴就想骂来着。

可瞅见他攥在手里的柴刀，愣是把话咽了回去。

“死娘们！还愣着干啥！走！”

牛来福臊眉耷眼地把婆娘从地上拽起来，胡乱卷了两件衣裳，往门外走。

自家婆娘当着他的面往傻子身上贴，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没办法。

牛大猛那傻子是真疯了。

今晚要是硬碰硬，保不齐得见血。

两口子灰溜溜出了门，也没地儿去，只能往隔壁那间破土房走。

门一推开。

一股子霉味儿呛得杨桂芬直咳嗽。

“没用的，你倒是想想法啊！”

她扒拉了牛来福几下：“咱好不容易住进那大瓦房里，咋就能让个傻子给赶回来啊？”

“少特娘的废话！”

牛来福嗓子眼堵着口窝囊气，一把推开杨桂芬，死死瞅着隔壁亮着灯的大瓦房。

“牛大猛，给老子等着！”

“老子非把你个死傻子赶出去！”

“让你要饭都要不到坝子村来，饿死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