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发款是半个月后到账的。

那天上午，王婶正蹲在院子里择菜，手机响了：一条银行短信，一串数字，末尾一行小字：望溪镇财政所代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数：一万八，三位数，一、二、三，数了两遍，又数第三遍，数到一半，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也不擦，就那么蹲着，把手机凑近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围裙都没解，转身进屋，从床底下翻出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兜，把攒了半个月的鸡蛋一个一个往里装：挑大的，挑圆乎的，装了大半篮，掂了掂，又添了两个，直奔镇政府。

一路上，她把手机攥在手心，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那里面躺着那条银行的到账短信。走到镇口，碰见一个挑水的本家嫂子，不等人家问，她已经把手机递了过去：“你看，到了，真到了！”

到了镇政府门口，她被马德水拦住了。

“王婶，您这是……” 马德水看着那半篮子鸡蛋，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钱到账了，事就办完了。您拎着这个来，多不好看。”

“我又不是给你们的！” 王婶把篮子往怀里一搂，“我找小沈，我要当面谢他。”

“他忙着呢。” 马德水拦住她，“王婶，一码归一码，你钱拿到了就赶紧回去，别让领导为难……

”“我不为难他！” 王婶的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我这半篮子鸡蛋，谢的是十年前没人肯给我办的事！今天你们谁拦我，我就坐这儿等着！”

院子里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

马德水脸都涨红了，正要再劝，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王婶。” 沈昭从楼上下来，走到她面前，“钱收到了？”

王婶看见他，眼圈一下就红了：“收到了，收到了…… 一分不少，一万八，全到了。”

她说着，把篮子往前递：“小沈，我家里也没别的东西，这是自家鸡下的蛋，你收着，你要是嫌少……”

“我不嫌少。” 沈昭接过篮子，掂了掂，“这蛋我收了。”

王婶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眼泪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沈昭拎着鸡蛋转身，朝食堂喊了一声：“李师傅，王婶送来半篮子鸡蛋，晚上给值夜班的同志加个菜，就说望溪村的王婶请大家吃的。”

他见过太多 “感谢” 的场面：有真心实意的，有逢场作戏的，有送东西前掂量了三天、送的时候故意让满院子都看见的。他那时候就懂一个道理：老百姓的好意，不能推回去，推回去就是寒了人心；可东西也不能往自己口袋里装，装了，就说不清了。最好的办法，是把这份好意接过来，再原样转出去：鸡蛋进食堂，人情记在镇上，收的人不落话柄，送的人得了脸面。这中间的分寸，差一分，就是两种结局。

食堂里探出个脑袋，应了一声：“来喽！”

沈昭回过头，把篮子里的鸡蛋数了数，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十的，塞回王婶手里：“蛋我替大家收下了，这钱，是食堂买的。”

“不行不行！” 王婶急了，“我是来谢你的，怎么能收你的钱！”

“钱是买蛋的，蛋是给大家吃的，情是您王婶的。” 沈昭把钱叠好，放进她手心，“三样，一样都不少。”

王婶攥着那张钱，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退后一步，认认真真地看了沈昭两眼，忽然转头，对着院子里看热闹的人大声说：“你们都看见了！这个小沈，是能办事的人！往后谁家有事，找他，错不了！”

人群里有人笑了，有人点头。

马德水站在门廊下，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他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上楼的时候，路过沈昭身边，低声丢了一句：“小沈，这个活干得…… 有点样子。”

沈昭笑了笑，没接话。

当天下午的班子会上，周长山议完几件事，最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今天上午，望溪村的王秀兰给镇里送了半篮子鸡蛋。钱是我让财政所发的，蛋是她非要送的，最后让小沈买下来了，送食堂加菜了。”

几个班子成员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这个。

周长山喝了口茶：“群众念叨谁，不看他嘴巴多甜，看他办事多实。这半篮子鸡蛋，比十份汇报材料都管用。”

散会时，他看了沈昭一眼。沈昭心里明白，这话是说给班子成员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

傍晚，沈昭骑车去望溪村送一份材料，路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看见王婶正坐在门口，跟几个纳凉的老太太讲上午的事：“…… 那个小沈，年纪轻轻，办事那叫一个利索！十年了，头一个把我的事办成的人……”

几个老太太听得直点头，有人问：“真有这么个好干部？”

“真有！不信你们家有事去找他！”

沈昭没停，骑过去了。他没听见，人群另一头，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路过，听见 “小沈” 两个字，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回头朝镇政府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着头，匆匆走了。

沈昭也没看见他。

但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回宿舍，路过档案室门口，老周叫住了他：“小沈。”

“嗯？”

“今天下午，有个人来档案室门口，说要查旧档案。” 老周压低了声音，“问我，十年前那批补偿款的花名册，还有没有底子。”

沈昭的脚步顿了一下：“你让他进去了？”

“我哪能让人随便进。” 老周说，“我问他哪个单位的，他说县里派来的。我说县里查档，得有调档证明，单位电话先打过来。他掏了半天，掏不出凭证。我说那不行，规矩在这儿。他脸色不太好看，又跟我磨了几句，我没松口，他走了。”

“后来呢？”

“我留了个心眼，站窗口看他走的。” 老周说，“他没往大门那边去，是往村口那条路走的，脚步挺急。走出一段，路口停着一辆面包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就走了。”

“面生？” 沈昭问。

“面生，穿深灰色夹克，五十多岁。” 老周说，“我看他不像是县里正经来查档的。真查档的，不会连张调档证明都拿不出来。”

沈昭站在走廊里，没有路灯，只有办公室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下午村口那个脚步一顿的身影，又想起那本锁在档案室铁皮柜里的花名册。

他忽然想到，档案室进不去，那些人不会死心。镇里翻不了底子，就该往村里去了：十年前经手花名册的，是望溪村的会计老赵。

旧账翻完了。老周锁柜子的时候，手停了停，说了一句：“这账，往后怕是不好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