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前脚刚走，沈木后脚就捂住了肚子。

一阵翻江倒海从腹腔深处涌上来，咕噜咕噜的声响连他自己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有人在里面擂鼓。昨天那顿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饭，终于开始跟他算账了。

他几乎是夹着腿冲进卫生间的。

一番折腾之后，沈木扶着墙慢慢走出来，腿有些发软，腰也直不太起来。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直到这时，他才有心思打量眼前的环境。

职工医院是座两层的灰砖小楼，典型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风格——方正、低矮、灰扑扑的。外墙的涂料已经起了皮，一块一块往下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砖面，像一张长了癣的老脸。尽管这些年陆陆续续修补过，窗框也换成了铝合金的，可骨子里那股陈旧的气息，怎么也遮不住。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消毒水和霉味的特殊气味，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把一切都照得惨白。墙根处有几块瓷砖裂了缝，用透明胶带草草粘着，像贴了块膏药。

好在厂子不大，职工也不多，这么一座小医院，倒还勉强撑得住日常的需求。

"毕师傅昨晚摔得不轻，应该也住在这儿。"

沈木忽然想起钱亮无意间提过一嘴——老毕也住进了医院。

病房里躺不住人。

沈木在病床上翻了几个身，终究还是坐了起来。他问过护士老毕的病房位置，便披上外套，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慢慢上了二楼。

老毕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沈木推门进去时，老毕正靠在床头，左手背上扎着点滴，右手翻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点滴瓶挂在床头的铁架上，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小沈？你怎么过来了？"老毕看到他，微微错愕了一下，随即把报纸搁到一边。

"听钱亮说您也住进来了，过来看看。"沈木笑了笑，目光落在老毕打着点滴的左手上，"毕师傅，您这是……"

"没事儿，一点小伤。"老毕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医院就爱没病找病，非让我住进来观察。"

沈木点了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折叠铁椅，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

病房不大，两张病床。靠窗那张空着，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蔫头耷脑的。另一张床——也就是老毕这张——床头柜上堆着些杂物，旁边还摆着一袋水果。

"吃水果，小沈！"老毕指了指那袋水果，热情地招呼道。

沈木随手拿了根香蕉，一边剥皮一边问道："毕师傅，这屋里还有别的病人？"他朝那张空床努了努嘴。

"哦，原来住着个老师傅，厂里退下来的。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住院检查。"老毕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天好像出去做检查了，不在。"

"那是得好好查查。"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却很沉，像是每一步都踩得很费力。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身子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皮肤是那种常年日晒雨淋后特有的暗褐色。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老式黑布鞋，鞋面上沾着些泥点。

"没什么事吧，张师傅？"老毕看到他，笑着打了声招呼。

老人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唉，多年的老毛病了。看又看不好，死又死不了，净是活受罪。"

老毕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好言安慰了几句。

老人慢慢走到自己的床前坐下，动作迟缓，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他坐定之后，目光无意间扫到了沈木，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好奇。

"这个小伙子是新来的吧？分到哪儿了？"

"沈木，刚毕业的大学生，分到咱们一分厂做技术员。"老毕指了指沈木，又转向沈木介绍道，"这是张师傅，咱们厂里为数不多的功勋元老，建厂那会儿就在。"

沈木赶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张师傅好。"

"别听你毕师傅瞎捧。"老人摆了摆手，语气和蔼，"就是个土埋半截的老头子，不值当提。"

沈木笑了笑，看到老人嘴唇有些干裂，便起身倒了杯水，双手递了过去。

老人接过水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在沈木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打量什么。片刻后，他转头对老毕说道：

"这小伙子不错。有知识，也有眼力劲儿，是块好苗子。"

老毕点了点头，却叹了口气："可惜啊，厂里现在的情形，大不如前了。要是再早个十年，说不定能有个好前程。"

"唉——"

张师傅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猛地拍了一下床沿，铁床架"哐"地响了一声。

"都怪那波人！吃人饭不干人事，好好的一个厂，让他们给鼓捣成什么样了！"

老毕看了沈木一眼，压低声音说道："其实也不全怪他们。谁让咱厂里出了那样的事儿，吓得外人不敢来投资。毕竟现在做生意的，都讲究个风水。"

"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谁还揪着那件事不放？"张师傅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根儿还是出在那些不作为的人身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沈木坐在旁边，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那样的事儿"——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又不十分确定。

昨晚后山上的经历，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小沈，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对。"老毕注意到了沈木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沈木犹豫了一下，索性不再隐瞒，把昨晚在后山上摔倒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老毕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手里的烟烧到了指根都没察觉。

"你是说……昨晚不是自己摔的，是被什么东西给撞倒的？"

"嗯。"沈木点了点头，"而且那个力道，不像是树枝或者石头。"

张师傅在一旁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会不会是野猪，或者别的什么野生动物？"

"应该不是。"老毕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后山虽然有野猪出没，但小沈摔倒的那个位置已经十分靠近厂区了，野猪一般不会跑到那么近的地方来。"

他眉头紧锁，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等等——"张师傅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沈木，"你昨晚摔倒的地方，具体在哪儿？"

沈木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如实答道："就在……那块带女孩照片的墓碑旁边。"

话音刚落，病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连日光灯管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老毕猛地一拍大腿，烟灰簌簌地落了一裤子。

"坏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狭小的病房里炸开。

"可能有人盗尸！"

"盗尸？"

沈木一脸惊异，瞳孔骤然收缩。

张师傅的脸色也变了，嘴唇翕动着，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临近下午六点，一楼沈木的病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我去，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啊，沈木！"张扬刚从门外送走前来了解情况的派出所民警，一转身就满脸亢奋地凑到沈木床前，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王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白了他一眼，语气凉凉的："你这么兴奋干嘛？要不你今儿晚上也去后山转转，说不定也能立个功。"

"你陪我去，我就去。"张扬梗着脖子，不甘示弱。

"你有那胆量么？"

"我……我怎么没有？"

"行了行了，你俩别光顾着斗嘴。"钱亮从门口走进来，打断了两人，"什么功不功的，警察现在也只是初步怀疑嘛，再说沈木的出院手续还没办呢。"

"我去吧，这里的程序我比较熟。"张扬多少有些惧怕王萌那张利嘴，赶紧主动揽下了差事，脚底抹油似的溜了出去。

房间恢复了安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走廊里的日光灯管亮起了惨白的光。

沈木靠在床头，轻叹了一口气。

"来这里之前，就听人说过这一带偏远地区有冥婚的习俗。没想到……还真让我给碰上了。"

"这种情况毕竟是少数，你别以偏概全。"王萌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沈木这才意识到，当着王萌这个本地人的面说这些，多少有些不合适。他忙尴尬地笑了笑，摆了摆手："不好意思，我没别的意思。"

王萌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但依旧没再说话。

沉默了片刻，钱亮忽然冒出了一句："山之南、水之北是为阳，反之为阴。幸好这里的山大多是东西走向的。"

王萌冲他撇了撇嘴："你是不是《鬼吹灯》之类的杂书看多了？"

"还真让你猜着了。"钱亮顺坡下驴，神秘一笑，压低了声音，"你们想不想知道，后山那座坟埋得到底是谁？"

"没兴趣。"王萌脸色微变，别过头去，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你呢，沈木？"

沈木注意到了王萌的异样，冲钱亮挤了挤眼。

"我……也不太感兴趣。"钱亮会意，识趣地闭上了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走吧，去找张扬，手续应该办得差不多了。"沈木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王萌和钱亮点了点头，一前一后跟着他往外走。

几个人谁也没有留意到——

此时，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后面，有一双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那目光阴鸷、冰冷，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