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沈木都有些心绪不宁。

白天还好，机器声、人声、电话声挤在一起，脑子被工作塞满，倒也不觉得什么。可一到夜里，宿舍安静下来，那些声音就像潮水一样退走，剩下的全是空。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灯光照得发黄的墙皮，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山。

照片。

柴文翰。

陈斌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细线，缠在脑子里，越扯越紧。

一向倒头就睡的沈木，竟然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沈木顶着两个黑眼圈进了办公室。

刚坐下没多久，分厂技术主管孙娜便推门进来，把一沓报告“啪”地拍在桌上。

“沈木，你过来看看。”

沈木连忙起身。

孙娜指着报告里的一行数据，声音压得不高，却足够让整个办公室都听得见：“这组参数你也能写错？昨天才交代过，今天还是这样。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一旁的张亦弛则嘴角微扬，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沈木的脸一下子热了。

“孙姐，对不起，我……我昨晚没休息好，脑子有点乱。我马上改。”

孙娜看了他一眼，眉头没有松开。

“没休息好不是理由。这份报告下午上班前放我办公室，改不完，你这个月绩效就别考虑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最后一次。”

沈木张了张嘴，想解释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见孙娜转身离开时，脚步很快，鞋跟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像敲在他心口。

他坐回工位，手指搭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不是不想争,是争了也没用。

报告本来就不是他负责的，数据出错也不是他的问题。可这些话他能对谁说？

下个月的生活费还没着落，房租、水电、饭钱，样样都要靠这点工资。

他不能丢工作,更不能因为一时意气，把自己逼到更难的位置上。

沈木深吸了一口气，把报告拉到面前，开始一行一行地改。

快到下班时，办公室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沈木，还没走？”

沈木抬头，看见柳影站在门口。

她穿着厂里统一的工装，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语气很轻：“都这个点了，食堂快没饭了。”

“马上就好，影姐。”沈木勉强笑了笑。

柳影没有马上走，而是缓步进了办公室，目光落在他电脑屏幕上。

“这个报告不是张亦弛负责的吗？”

沈木没说话。

柳影看了他几秒，像是已经明白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技术室本来就人手紧，你要是总这么替人兜着，早晚得把自己熬垮。”

沈木低头敲了两下键盘，声音有些哑：“没事，改完就好了。”

柳影没有再劝，只是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里，轻声道：“别太晚，食堂不等人。”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沈木抬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的灯有些暗，柳影的背影被拉得很长。

他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屏幕,心里却莫名松了一点:至少还有人看得出来，这些事不该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中午已经过了饭点。

沈木忙完手头的工作，食堂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他懒得再去排队，便拐到钱亮宿舍，泡了包方便面。

钱亮靠在床头，看着他一边吹面一边打哈欠，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几天忙得跟个陀螺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厂长。”

沈木吸了一口面，含糊道：“我要是厂长，第一件事就把张亦弛调去扫厕所。”

钱亮乐了：“那你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给自己放三天假。”

“出息。”钱亮摇头，“我看张亦弛那小子整天没事人一样，上班晃晃悠悠，下班准点走人，看着我就来气。”

沈木没接话。

钱亮又骂了一句：“谁让人家有个好舅呢。”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木低头搅着面，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谁让人家有个好舅。”这句话太熟了。

熟到厂里几乎每个人都能顺口说出来，熟到说出来之后，大家也只是叹口气，然后继续干自己的活。

钱亮见他闷声不响，又有些不满：“我替你抱不平呢，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沈木把面碗放到桌上，揉了揉眼睛。

“我现在没工夫生气。”他说得很轻，“你让我睡会儿，我快困死了。”

说完，他一头倒在床上，连鞋都没脱。

钱亮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骂了一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半句：

“可叹，可悲。”

沈木已经没力气回他了。

下午一上班，沈木把改好的报告发到了孙娜邮箱。

出乎意料的是，孙娜下午心情似乎不错，只简单看了两眼，便让他回去了。

沈木刚松下一口气，张亦弛便夹着包从外面走进来。

“沈木，明天我要出趟差。”张亦弛一边收拾桌上的东西，一边把一份统计报告推到沈木桌边，“这个明天帮我交给孙姐。”

沈木看着那份报告，没有伸手。

张亦弛像是没看见他的沉默，又笑了笑：“辛苦一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

沈木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听见张亦弛拉链拉上挎包的声音。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放那吧。”

张亦弛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答应。

他挎上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木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

不是不能拒绝，是他已经懒得再为这种事浪费力气。

拒绝一次，张亦弛会不高兴；不高兴，就会在别的地方给他添麻烦。与其纠缠，不如顺手做了。

只是心里那股闷气，像堵在胸口的一团湿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刚过五点，办公室外响起敲门声。

“咚咚。”

沈木低头看着手机，还没来得及抬头，门已经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深色夹克，头发灰白，脸颊消瘦，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银丝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文弱，甚至有些单薄，但站在那儿，又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

沈木认得他。

分厂工会主席，柴文翰。

他连忙站起身：“柴主席，您怎么来了？”

“还忙着呢，小沈？”柴文翰笑了笑，语气温和。

“刚忙完。”沈木赶紧绕出工位，“您坐，我给您倒杯茶。”

“不用麻烦了。”柴文翰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忙，“我也待不了多久。”

他说着，在沈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沈木有些局促，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只好在旁边坐下。

柴文翰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小沈，我来是想问你，周末有没有时间。”

沈木一愣：“周末？”

“嗯。”柴文翰点了点头，“到我家吃顿便饭。”

沈木一时没反应过来。

柴文翰请他吃饭？

他和柴文翰几乎没有私下来往，除了厂里开会时远远见过几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这样一位领导，忽然请一个普通技术员去家里吃饭，怎么看都不像随口一提。

沈木心里一动，面上却还装着疑惑：“吃饭？柴主席，这……是不是有什么事？”

柴文翰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瘦，指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后山埋的，是我女儿。”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沈木心上。

他怔住了。

后山。

又是后山。

陈斌说过，张扬提过，王萌回避过。

现在，柴文翰也说了。

沈木喉咙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柴主席……节哀。”

柴文翰点了点头，像是早就习惯了别人这样的反应。

他站起身，理了理夹克下摆，语气恢复了平静：“周末要是方便，就来吧。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家里冷清，想找年轻人说说话。”

沈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柴文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像带着某种沈木读不懂的重量。

“小沈，别紧张。就是一顿饭。”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木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无意间被卷进了什么。

傍晚，职工食堂。

张扬听完沈木的话，筷子停在半空：“柴文翰要请你去家里吃饭？”

“嗯。”沈木夹了一筷子菜，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就这个周末。”

“你答应了？”

“算是吧。”沈木顿了顿，“其实我原本不想去。”

“那你怎么不再推一推？”张扬放下筷子，语气明显急了，“就说约了人，或者家里有事，随便找个理由都行。”

沈木看着他：“答应吃饭这件事，难道是我错了？”

张扬皱眉：“吃饭不是错。”

他压低声音：“关键是，你和谁吃饭。”

一旁的王萌慢慢擦了擦嘴角，神色很淡：“事情也没有那么绝对。”她说，“福祸相依。”

张扬转头看她，脸上有些不服：“你还帮他说话？”

王萌没有理他，只是看着沈木：“你想知道柴文翰的事？”

沈木点头。

张扬和王萌对视了一眼。

食堂里人来人往，铁盘碰撞声、说话声、碗筷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刺耳。可他们这一桌，却像被隔在了另一个角落。

张扬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柴文翰和厂长刘聪，原来是老乡，也是校友。早些年关系很好，好到厂里人都知道。”

沈木没有插话。

“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两个人闹掰了。”张扬声音压得更低，“刘聪一路往上走，柴文翰却一直原地踏步。去年一分厂厂长调走，按资历、按位置，怎么都该轮到柴文翰。可最后呢？他被调去了分厂工会。”

沈木心里一沉。

工会主席，听起来不低，可厂里人都清楚，那是一个被架空的位置。

张扬冷笑了一声：“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刘聪在整他。”

沈木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柴文翰现在请你去吃饭，不是单纯请你吃饭。”张扬盯着他，“厂里的人际关系比你想象的复杂。你一个新来的，跟谁走得近，别人都会看在眼里。”

沈木沉默了。

王萌这时轻轻开口：“但柴文翰提到后山，这件事就不能只当职场站队看。”

张扬皱眉：“你想说什么？”

王萌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食堂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玻璃上倒映着几张模糊的人脸。

“后山的事，不是普通传闻。”她声音很轻，“柴文翰的女儿埋在那里，他自己又主动提起。沈木如果完全避开，也未必就安全。”

张扬脸色变了变，似乎想反驳，但最终没有说话。

沈木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明白，王萌说的不是去或不去的问题，而是这件事已经找上了他。

避不避，都躲不开。

过了许久，沈木缓缓说道：“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临时变卦总归不好。再说，不就是一顿饭吗？”

张扬看着他，像是还想劝。

王萌却轻轻摇了摇头。

张扬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吃过饭，几个人去了体育馆。

厂里效益不景气，可元旦晚会还是要办。节目排练不能停，该热闹的时候，也得装出热闹的样子。

体育馆里灯光很亮，音响放着断断续续的音乐，有人在对词，有人在练舞，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沈木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些热闹的声音，却觉得它们离自己很远。 他脑子里反复响着柴文翰那句话：后山埋的，是我女儿。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风从体育馆门口灌进来，冷得刺骨。

沈木裹了裹外套，心里莫名生出一个念头——

这顿饭，恐怕不会只是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