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瑾今日告了假，没入宫伴读。

他坐在书房里写策论，提笔落字，写了三行，全划了。重新铺纸，又写两行，墨迹洇成一团，废了。他索性把纸揉了，扔进废纸篓里。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夜那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水边，雾气大得看不清东西。有人从雾里走出来，赤着脚，脚踝上一只金铃。走一步，响一声。

他看不清脸，可那双眼睛他认得。湿漉漉的，直勾勾的。

他蹲下去，握住她的脚踝，拇指在脚背上蹭了一下。皮肤温温软软的，金铃贴着他的掌心。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要碰到她脚背……然后梦醒了。

他闭上眼，昨夜醉月楼的场景又浮上来。

萧衍包了醉月楼整个二层给他庆生，雅间里坐了七八个同窗。酒过三巡，苏月浓登场，红衣胜火，腰肢细得一把能掐住。她一出现满堂喝彩，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

她眼波流转，水袖从一张张脸上拂过，最后停在他面前。纤纤玉手搭上他的肩，声音又软又媚：“谢公子。”

他端着酒杯，侧了侧身，那只手便从他肩上滑了下来。动作不大，却干脆利落，连衣角都没让她多碰一下。

苏月浓怔了一瞬，随即笑着退开，继续跳。

萧衍凑过来，胳膊肘拱了拱他，压低声音带着笑：“怎么，看不上？苏月浓可是多少银子都请不来的主儿，你倒好，连手都不让搭。”

他没接话，只把酒杯搁在桌上，神色淡淡的。

萧衍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眯起眼，笑意收了收：“怀瑾，你不对劲。”

他捏着酒杯的手指顿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晃了晃，溅出一滴落在虎口上。他低头看着那滴酒顺着虎口往下滑，脑子里忽然闪出一双眼睛。

他抿了一口酒，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咽下去。萧衍还在旁边等着他接话，他没说。那双眼睛的主人是谁，他也没打算让萧衍知道。他放下酒杯，站起来，对萧衍说：“走了。”

萧衍喊他：“这才什么时辰——”

萧衍看着他往外走，愣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舞池里还在转的苏月浓，咂了咂嘴。

谢怀瑾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酒劲已经散了大半，脑子里却比方才还清亮。他把这段时间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不对劲。

上回处置刘婆子的时候，他告诉自己是在惩治恶奴。可谢府里欺主的恶奴多了去了，他什么时候管过？

他当时不懂那是什么，现在隐约明白了……

他谢怀瑾什么样的人。从小长在侯府，见惯了后宅里的弯弯绕绕，什么样的女子没打过交道。投怀送抱的，他一句话打发了；欲擒故纵的，他连眼皮都懒得抬；装清高的，他看都懒得看第二眼。这么多年，没一个人能让他多停一瞬。

可偏偏有那么一个，他看不透。

他从前没碰过什么女子，不知道眼下这股劲头能撑多久。也许过两日就淡了，也许转头就厌了，他说不准。

可此刻他清楚一件事，他谢怀瑾第一次对一个女子起了兴致。

既然起了兴致，那人就该是他的。至于这份兴致能撑多久，那是以后的事。至少现在，他不想让别人碰她一根手指头。

他想着，惩罚谢明昌，还是太轻了。他谢怀瑾的人，别人不能碰。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眸色一深，“暗一。”

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里。

“去查谢明昌，往深了查。”他顿了顿，“他碰过的人，做过的事，一桩一件，都给我翻出来。”

暗一应声退下。

谢怀瑾重新拿起笔，在纸上落了几个字，这回没划掉。

快到午饭点，谢怀瑾从书房出来，脚下一转，往老夫人院里去了。他跟自己说，是去请安。可走在路上，步子比平日快了些。

到了院门口，他先扫了一眼窗下。案上空着，佛经摞得整整齐齐，人不在。

他脚步顿了顿，进屋给老夫人行礼。老夫人正让人摆饭，见他来了，抬了抬下巴：“来得巧，坐下一起吃。”

谢怀瑾坐下，陪老夫人用了半碗饭。席间老夫人说了些府里的事，他应着，可目光往窗下飘了两回。老夫人看在眼里，没吭声，只低头喝汤。

饭撤下去，换上茶。老夫人端着茶盏，忽然开口：“阿姝那丫头，我瞧着不错。”

谢怀瑾端茶的手没停，眼皮也没抬。

“性子沉，知进退，做事有分寸。”老夫人吹了吹茶沫子，“可惜出身摆在那儿。赵氏那边，想必也不会给她相看什么好人家。多半是随便配个管事，或者送去给谁家做填房。”

谢怀瑾抿了口茶，没接话。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我想着，我娘家堂弟家那个老二，前年死了媳妇，一直寡着。两年前考的榜眼，如今在翰林院当差，学问扎实。”

她把茶盏搁下，语气随意得很：“我已经写了信，估摸三五日他们就到府上来，到时候你见见。”

谢怀瑾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他没抬头，脸上看不出什么，只问了一句：“祖母这是要保媒？”

“什么做媒。”老夫人笑了笑，“就是相看相看。成不成的，还得看阿姝自己的意思。”

谢怀瑾没接话。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又补了一句：“你如今是太子伴读，日后入仕，身边总得有几个信得过的人。沈家老二学问不差，人也本分，你多提携提携他，往后他在前朝也能帮衬你。”

谢怀瑾把茶盏放下，站起身：“孙儿想起来还有策论没写完，先告退了。”

老夫人摆摆手，没留他。

出了院门，谢怀瑾脸上的平静一点一点裂开。他站在廊下，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翰林院，榜眼。家底厚，人老实。

他冷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被风一卷就散了。脚下步子加快。

“大公子，回书房？”

“去查查。”他声音压得很低，“祖母堂弟家那个老二，翰林院姓沈的，什么底细，查清楚。”

长随应声退下。

谢怀瑾站在廊下，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晃。他攥了攥拳，松开，又攥紧。

三五日。他记住了。

他刚走，柳云姝从后院茶房出来。她其实早就回来了，听见正屋有说话声，没敢进去，就在后廊下等着。隔着一扇半开的窗，老夫人的话她听了个大概。

她站在后廊下，手里攥着那卷佛经，半天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还留着研墨的痕迹，洗不掉。她忽然觉得那些字抄得再工整也没用，在这府里，她终究是一件被人拿来拿去的东西。

“阿姝。”屋里传来老夫人的声音。

她定了定神，绕过回廊进了正屋。老夫人端着茶盏，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柳云姝没否认，垂首站定：“老夫人，我刚隐约听了几句。”

老夫人叹了口气，把茶盏搁下：“别有负担。沈家老二是我娘家侄儿，人品我清楚。你嫁过去，亏不了你。”

柳云姝低着头，声音很轻：“谢老夫人怜惜。”

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沈家老二在翰林院，不在谢府。嫁过去，就是出了这个门。

她攥紧佛经，面上恭顺如常，心底那颗种子悄悄落了地。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她低着头往撷芳苑走。刚出院门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柳姑娘。祖母方才的话，你听到了多少？”

柳云姝攥紧了袖口。他刚才明明走了，怎么又回来了？她抬头看他，对上那双眼睛，深得像一潭水，看不出底。

“大公子问这个做什么？”她声音稳着，可后背已经绷紧了。

谢怀瑾看了她两息，忽然把书卷往廊柱上一搁，朝她走了两步。不近，但足够让她退无可退。

“沈家老二，”他垂下眼，像在打量她袖口的纹路，“你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