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沄姒独坐灯前，指尖捏着那封大红请期书，字迹规整，罗列着近半年大大小小的婚嫁吉日。

拂冬立在一旁，轻声问道：“小姐，您选哪个月的？初夏、秋初都是上好的佳期，吉利又暖和。”

温沄姒眸光淡淡，指尖掠过一个个吉日，最后稳稳落定在最末尾那一行。

来年正月十六。

是整本请期书上，最晚、离当下最远的好日子。

“就这个。”

拂冬一愣：“明年正月？小姐，这也太晚了！别家定亲都巴不得早日完婚，您怎么反倒挑了个最远的？”

温沄姒抬眼，烛火映得她眉眼清冷静定，带着一种远超年岁的通透。

这门婚约，从不是她的执念。

是她生母乔婉在世时，亲手为她定下的良缘。

礼部尚书夫人，是母亲从小到大的手帕之交，情同姐妹，品性端方，最是宽厚公允。

两家门当户对，俞家家风端正，规矩清正，俞夫人更是心善明理。

俞熠是尚书府嫡次子，自幼锦衣玉食，性情顽劣贪玩，爱跑爱闹，不喜静读。

而温沄姒自幼沉稳内敛、惯于静心自持。

两人从小相识，性情截然相反，素来不对付，少时见面总免不了拌嘴别扭，长大后更是生疏客气，毫无半分青梅竹马的亲昵。

旁人或许觉得这婚约勉强，可温沄姒从来都无所谓，于她而言，嫁谁都是一生。

世间姻缘，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情情爱爱本就是虚浮缥缈的东西。

俞熠贪玩归贪玩，却无大恶，家世清白、门第匹配，最难得的是俞夫人真心疼她、信她、待她亲厚。

所以她早早妥协，只是，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红纸金边的请期书，眼底掠过一抹冷色。

她需要时间来切割和处理辜负母亲的人，所以明年正月最为合适。

“选明年正月，刚刚好，足够我收拾他们的。”

拂冬瞬间懂了，连连点头。

当夜，温沄姒提笔落笔，回了吉日，命人连夜送往尚书府。

次日天刚破晓，晨露未晞。

温沄姒早早起身梳妆。

月白襦裙衬得她身姿清挺，眉眼素雅端方，发髻规整，玉簪银钗规矩又得体。

昔日昭华公主日日要往重华宫听学，温沄姒作为自幼相伴的贴身伴读，常年随侍左右，日日入宫。

如今公主年岁渐长，课业稍减，不必日日赴学，入宫次数便少了许多。

梳洗完毕，温沄姒乘马车入皇城，踏入重华宫学堂时，殿内已有寥寥几位皇室宗亲落座。

昭华公主见她进来，眉眼一亮，立刻招手：“沄姒，你可算来了！好几日不见你入宫，我都闷坏了。”

温沄姒屈膝行礼，浅笑颔首：“公主。”

她熟门熟路落座在公主身侧位置，静静等候先生开课。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殿内，静谧清雅，书卷气浓郁。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太子姜洵，随监学太傅一同入殿。

少年太子身姿挺拔，墨色锦袍衬得身形清隽修长，眉眼清冷，神色淡漠，他如今本无需来重华宫听课，只是昭华公主要上课他总会抽出时间来督察课业。

殿内众人齐齐起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姜洵淡淡颔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若无若无，停落在温沄姒身上，只一瞬，便淡漠收回，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姜洵垂眸掩去眼底极淡的柔软，神色恢复一贯的清冷肃穆，落座于殿首客座。

课业照常开课，朗朗书声四起。

半堂过后，太傅临时有事离殿，殿内瞬间轻松不少。

昭华公主素来活泼，忍不住闲，侧头凑到温沄姒耳边，小声叽叽喳喳闲聊。

“沄姒，昨日我听说俞家找了国师选吉日，大婚的日子可定下来？”

公主满眼好奇，笑意盈盈：“你和俞二从小定亲，总算要定日子啦，你选的什么时候的吉日？”

这话声音不大，可此刻殿内寂静无声。

坐在上方的太子姜洵，耳力极好，一字不落，尽数听入耳中。

他执卷的指尖，骤然微紧，纸页边缘，被悄然捏出一道浅浅折痕。

下一瞬，便听见身侧少女清清淡淡的声音，平静无波响起：“我选了来年正月十六。”

昭华公主当场愣住：“明年？这么晚！”

温沄姒轻轻点头，语气淡然如常：“左右不急，婚事既定，早一日晚一日，并无差别。”

她语气坦荡松弛，是真的半点不急。

可落在姜洵耳里，字字震荡心底，他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暗流。

昭华公主还在啧啧感慨：“你也是太能忍了，俞二虽然不着调，但也是个香饽饽，家世样貌都不错，若换了旁人，巴不得早点嫁去俞家当少夫人呢！也就你沉得住气！”

温沄姒只是浅浅一笑：“我和他从小就定下了的婚约，所以早就知道要嫁给他为妻，早晚只是时间的差异罢了，到明年也可以有很多准备时间。”

“你啊…我准备给你…”

而高位之上，姜洵抬眼，目光淡淡落向她，语气清冷，带着一贯挑错的严苛口吻打断昭华的话：“温沄姒。”

昭华公主和温沄姒马上闭嘴收声，齐刷刷地看着姜洵，但温沄姒在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立刻别开了视线。

“之前布置的课业，字迹浮躁，章法错乱，今日课余留下，重抄十遍。”

全场寂静，众人都已经习以为常。

太子殿下素来严苛，唯独对温家这位嫡女最为挑剔，次次挑错、处处严苛，有时候简直是鸡蛋里面挑骨头，没错硬挑。

人人都以为，太子是极为厌恶温沄姒，这才总时不时的找茬，纷纷对温沄姒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温沄姒闻声，乖乖垂眸，礼数周全：“是，臣女谨记殿下教诲。”

昭华公主为温沄姒感到不公，站起身来忿忿道：“皇兄，你怎么总是欺负姒姒，她到底哪里惹你了？”

姜洵看着温沄姒那低垂的脑袋，瞬间懊悔不已，但依旧冷静道：“孤对事不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