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沄姒立在重华宫外的长阶上，檐角铜铃在晚风里叮当作响，昭华公主还挽着她的手臂猜测着。

温沄姒轻轻抽出手，替公主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披帛，温声道：“公主，天色不早了，沄姒也该回府了，您也快些回宫吧，仔细殿下回头又寻您的错处。”

昭华公主瘪了瘪嘴，到底不敢再磨蹭，依依不舍地松开她：“那你路上小心，后日赏花宴记得要来。”

温沄姒含笑应下，躬身行礼，目送昭华公主带着宫人往内宫方向去了，直到那一抹鹅黄裙角消失在朱红宫门后，她才直起身，转身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

出了午门，温家的青帷马车早已候在侧门外，车夫见她出来，连忙跳下辕座打起帘子。

温沄姒踩着脚踏上了车，马车缓缓驶离皇宫，刚在温府大门口停下，管家便迎了上来，显然已经候了许久，衣襟都跑得有些松散。

见温沄姒下了马车，也顾不上礼数周全，压着嗓子就开口：“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温沄姒眉心微动，面上却不显波澜，只淡淡道：“怎么了？”

管家为难地搓了搓手，目光闪烁着不敢与她对视，吞吞吐吐道：“那位盛氏……已经走偏门入了府，老爷吩咐安顿，二小姐便嚷着要住凝香苑……老奴拦了，可是……”

他声音越来越低，尾音几乎咽回了肚子里。

温沄姒闻言没有立刻开口，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纹，片刻，她抬眼，唇边浮起一丝极浅的冷笑：“走，去瞧瞧。”

管家连忙侧身让路，小跑着跟在她身后，一路往府中深处去。

凝香苑在府邸正北，坐北朝南，前后三进，庭院宽敞，遍植花木。

从前是温沄姒母亲的居所，春日海棠、夏日榴花、秋日金桂、冬日蜡梅，四时皆有景致，院中那一方荷池还是外祖父特意遣工匠来挖的，池边太湖石叠得错落有致，无一不是精心。

温沄姒穿过垂花门时，远远便听见院中传来嘈杂声响，她脚步不停，月白裙裾拂过青石甬路，步伐沉稳，竟比平日还快了三分。

转过影壁，眼前景象让她眸色骤然一沉。

院中正乱作一团，几个粗使小厮正抬着一张紫檀木雕花大桌往正屋方向挪，另有两个婆子抱着锦缎被褥站在廊下等候。

温苒站在台阶上，叉着腰指手画脚，口齿伶俐地吩咐着：“那架屏风搁在东次间，榻上的铺陈全换了，不要那些旧的东西，真是晦气！”

盛氏立在廊柱旁，一手牵着温继昌，另一手掩着唇角，面上挂着温婉而得意的笑意，正低声同身边丫鬟说着什么，眉眼间俱是春风得意。

温继昌仰着脸，指着院角那一树开得正盛的海棠，奶声奶气地嚷嚷：“娘，我要那花！”

盛氏柔声哄他：“好好好，回头让人给你摘。”

温沄姒站在院门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随即抬步迈进院中，声音清凌凌地掷出去，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厉：“都给我住手！”

院中喧闹骤然一静。

那几个抬桌的小厮听见声音回头，看清来人后脸色倏地一变，慌忙将手里的紫檀木桌放下，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大小姐！”

其余婆子丫鬟也纷纷停手，垂着头退到两侧，此起彼伏地唤着：“大小姐。”

方才还热闹得跟集市似的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温苒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温沄姒。

温沄姒却看也没看她，只扫了一眼满地狼藉，那架原本摆在堂中的缂丝山水屏风被挪到了角落里，母亲生前最爱的青瓷花瓶也被随意的放在地上。

她眸色更冷，抬手指了指方才被小厮搬动的桌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恢复原样，一件也不许动。”

小厮们如蒙大赦，连忙七手八脚地将家具搬回原位。

直到这时，温沄姒才转过身，她慢慢走上前，裙摆扫过青石地面，一步一句，字字清晰：“这刚摆脱外室身份，就敢肖想我母亲的院子，你们也配？”

温苒被她那一眼看得后脊发凉，可当着满院下人的面，到底咽不下这口气。

她猛地从台阶上冲下来，挡在盛氏身前，声音尖利：“我母亲现在才是府里的女主人！她凭什么不能住这院子？这是温家的宅子，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难不成还想霸着正院不放？”

她话音刚落，温沄姒已经到了她面前。

温沄姒扬手，干脆利落，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温苒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浮起红肿指印，她捂着脸愣住了，满眼难以置信，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

盛氏惊叫一声，扑过来护住女儿，抬头瞪着温沄姒，声音发颤却透着狠意：“你……你怎么可以折辱你妹妹！你父亲若知道了…”

温沄姒冷笑一声：“我父亲知道了，又如何？”

她目光越过盛氏，落在那个指着她骂：“坏女人！你这个坏女人！”的温继昌身上，唇边浮起一丝讥诮。

盛氏紧紧搂着一双儿女，仰着头与温沄姒对峙，眼眶泛红，声音娇弱却寸步不让：“我是你父亲明媒正娶，虽、虽是从偏门入府，但也是正经纳的妾！你一个女儿家，还没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明媒正娶？”

温沄姒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可笑的笑话一样。

“温府的主宅，自然只有正妻可住，你算哪门子正妻？”

她往前逼近一步，盛氏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从前是见不得光的外室，养在城西庄子里十几年，连温家府门都不敢靠近，如今也不过是个妾室，按规矩走偏门抬进来的玩意儿，凝香苑是后宅主院，是我母亲的院子，是温府正头娘子的居所。”

“你配吗？”

盛氏脸上血色尽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温沄姒那冰冷的眼神死死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