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知章叹了口气。

从袖中摸出一方叠得齐整的帕子，俯身凑近了些，抬手揩去她脸颊上的泪。

帕子是素白的棉布，边角绣着一枚极小的兰草纹样，是他惯常用的那方。

他动作很轻，隔着帕子擦过她眼尾，怕弄疼她，一下一下格外小心。

等她不再掉泪了，他才直起身，将帕子叠好收回袖中，温和开口：“哭什么。”

“子珩兄当年把你托付给萧家时，拉着我在书房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宋子玙吸了吸鼻子。

离京前夕，她只记得兄长牵着她的手走过长长的回廊，把她交到萧大夫人周氏手里。

兄长眼睛明明红得厉害，却笑着揉她的发顶说“哥哥很快就回来”，旁的细节她一概不知。

萧知章侧过身去倒茶，背对着她，无奈笑道：“他说，我家小妹性子软，受了委屈不肯开口。”

“若是有人欺负她，你替我挡着些。要是我回京看见她瘦了或者哭了，第一个找你算账。”

他端着茶盏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所以你方才一哭，我就在想，子珩兄回京那日，我怕是少不了一顿好打。”

宋子玙愣住了，泪痕还挂在脸上，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抿住。

可那笑意到底压不下去，带着鼻音“噗”地笑了一声。

“阿兄怪会说笑的。”

“哥哥才舍不得打你，他上回来信还说，你在京中替他照看我，他不知怎么谢你才好。”

萧知章端着茶盏抿了一口，面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眼底分明柔和了几分。

“不哭了？”

宋子玙用帕子胡乱擦了擦脸，摇了摇头：“不哭了。”

萧知章把茶盏搁回桌上，说：“你兄长的话我记了四年，往后也一直记着。所以往后有什么事，不必自己扛着，告诉我就是。”

宋子玙点了点头，心头那团堵了一整日的郁气，被他三言两语吹散了大半。

她抬头看他。

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白衣墨发，身姿笔挺，眉眼间那点温和的笑意还未完全敛去。

哥哥与阿兄是同窗挚友，情谊匪浅，把妹妹托付给最信任的人，合情合理。

阿兄待她这样好，大约确实是因为兄长的托付吧。

萧知章微微颔首。

“晚膳让杜若给你送些清淡的来，药记得按时喝。”

“我院里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晚间再来看你。有事让忍冬来传话。”

宋子玙乖巧开口：“知道了，阿兄。”

过了半晌，杜若端着一碟新切的果子推门进来，见她神色比方才好了许多，眉眼也跟着松快起来。

“小姐，大公子走啦？”

宋子玙“嗯”了一声，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含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

她眯了眯眼，心里那点苦涩总算彻底散了。

杜若端着果碟站在榻边，见自家姑娘含着蜜饯眯眼的模样，嘴角也跟着翘了翘，可那笑意刚浮上来，又压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那句“昨夜大公子守着您到后半夜”在舌尖转了两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大公子嘱咐过的，不必提。

他说小姐性子敏感，知道了反倒要多想，平白添一层心事。

宋子玙瞥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偏过头问：“怎么了？”

杜若摇摇头，笑道：“奴婢是想说，小姐方才睡着的时候，眉头皱得可紧了。”

“现在好了，大公子一来，您这眉头就松开了，还是大公子有法子。”

宋子玙脸颊微微发烫，低头又拈了一颗蜜饯，嗔道：“就你话多。”

杜若吐了吐舌头，将果碟往她手边推了推，便轻手轻脚退到外间去了。

暮色渐沉，玉竹院的灯笼陆续点起来。

宋子玙用了半碗粟米粥，又喝了几口药，靠在引枕上翻了几页杂记。

到底是病后精神不济，早早便歇下了。

*

戌时四刻，映竹院书房里，烛火通明。

萧知章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刑部的公文，笔墨都研好了，却迟迟没有落笔。

手机捏着一方叠得齐整的素白帕子，边角的兰草纹样在烛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他垂眼看了片刻，手捻着帕角缓缓展开。

棉布上洇着几处深色痕迹，是她方才落泪时沾上去的，泪渍已经干了，留下浅淡的印记。

他将帕子凑近鼻尖深深地嗅了一下，一丝药苦，还有她身上那缕甜味，丝丝缕缕地钻进肺腑。

萧知章吹熄了书案上的烛火，起身推开书房的门。

夜风裹着廊下的海棠香涌进来，他站在门槛内望向玉竹院的方向。

那边的灯火已经灭了，她应当睡沉了。

脚步不疾不徐，墨色鹤氅在夜风里微微翻动。

玉竹院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只剩檐角一盏昏黄的羊角灯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杜若在隔间值夜，应是睡沉了。

萧知章放轻脚步推开房门，门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呀。

他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里间，没有动静，才闪身进去。

月光透过茜纱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借着这层清辉绕过屏风，走到床榻边。

宋子玙睡得很沉，呼吸浅而均匀，脸颊上还带着病中未褪的潮红。

锦被被她蹬开了小半截，露出中衣和刺绣荷花青色抹胸，微微起伏着。

萧知章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小几上的药碗。

褐色的药汁还剩下大半碗，已经凉透了，碗沿沾着一点干涸的药渍。

他眉心蹙了一下。

傍晚时分，她分明应了“会好好喝药”的。

萧知章叹了口气，端起药碗转身走到外间。

廊下小炉上还温着一壶药。

他将凉透的药倒进花盆里，重新从药罐里倒了一碗温热的出来，端回内室，搁在小几上。

宋子玙听见了些许动静，含糊地翻了个身，眉头皱了皱，又沉沉睡过去了。

帷幔垂落下来，将两个人笼进一方幽暗的空间里。

萧知章在榻沿坐下。

月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泛着淡淡粉色。

他喉间动了动，端起药碗含了一口，俯身凑近床榻，轻轻托起她的后脑，寻着她的唇覆了上去。

舌尖抵开她微启的齿关，将药汁一点点渡过去。

她睡得迷糊，一尝到了苦味眉心便蹙起来。

“哼唧”了一声想偏头躲，被他掌心稳稳托着后脑，拢了回来。

他耐心地等她咽下去，又渡了第二口。

一碗药喂完，萧知章将空碗搁回小几上，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的拇指蹭了蹭她下唇沾着的药渍，动作极轻。

她的嘴唇无意识地抿了一下，他的呼吸便陡然重了几分。

月光从帷幔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微微泛红的唇角上。

萧知章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没有再做别的，只将她的头轻轻放回枕上。

他在榻沿坐了片刻，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将帷幔重新拢好。

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