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宋子玙依旧紧闭着眼，泪水滚进鬓发里。

萧知章揩掉她眼角的湿痕，然后含了一口药。

苦味在舌尖漫开，俯身凑近了些，看了一眼烧得嫣红的唇瓣，小心翼翼地覆了上去。

药汁一点点渡过去。

宋子玙偏头想躲，被他掌心托着后脑稳稳地拢住。

他耐心地等她咽下去，又渡第二口。

她的睫毛颤了颤，察觉到苦味，抗拒地“嗯”了一声。

萧知章的呼吸有些乱了。

离开时，唇角沾着一缕药汁，没急着去擦，而是侧过头低低地喘了一声。

还有小半碗，他直起身子缓了缓，又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头继续。

最后一滴药汁渡尽时，宋子玙的呼吸已经平顺了许多，烧红的脸上泪痕未干，嘴唇却不再干裂了，泛着一点水光。

萧知章将她轻轻放回枕上，手抵着她的额头停了一瞬，依旧滚烫。

他收回手，将空碗搁回小几上，耐心道：“睡吧，明日就好了。”

萧知章刚要起身去添炭。

宋子玙忽地攥紧了他的衣角，整个人往他手边缩了缩：“冷。”

她蜷缩成一团，厚厚的锦被裹着，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通红。

可她依旧在发着抖，就连牙齿都磕碰出极细微的声响，仿佛今夜这间屋子怎么都暖不过来似的。

萧知章站了一瞬。

墨色银丝暗纹的披风落在地上，只着一身素白中衣，肩线被烛火勾勒出笔挺的轮廓，掀开锦被的一角，侧身躺了进去。

宋子玙身上滚烫，隔着中衣也能觉出那灼人的热意。

她感知到身侧多了个暖源，本能地往他怀里蹭了蹭，迷迷糊糊地又嘟囔了一声：“冷。”

萧知章的后背僵了一瞬。

她早已不是那年瘦得骨头硌人的小姑娘了。

这四年，萧府用心养着她，汤汤水水地喂着，她虽然还是时不时生病，可身子骨到底长开了。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少女的曲线清晰地传递过来。

纤细的腰肢，微微起伏的背脊，还有更下方那一道柔软的弧度，正好嵌进他的腰腹。

萧知章闭了闭眼，一手从她颈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拢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宋子玙烧得浑浑噩噩，只觉周身忽然暖了起来。

那暖意坚实而熟悉，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踏实的松木香。

她无意识地往那源头又贴了贴，“唔”了一声。

萧知侧过头吻了一下她滚烫的额角，又迅速移开，低声道：“不冷了，睡吧。”

怀里的少女仿佛听见了，蜷紧的手指松开些许“终于安静下来。

*

翌日，日光正透过茜纱窗棂洒进来，在锦被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宋子玙睁开眼，动了动身子，浑身像被碾过一般酸软无力，喉咙干得发疼。

“我的儿，你可算醒了！”

萧大夫人周氏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她坐在榻沿上，一双保养得宜的手紧紧攥着宋子玙的手，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又忍住了。

宋子玙怔了一瞬，记忆慢慢回笼。

落水、呛咳、昏沉中滚烫的怀抱……

昨夜隐约有人抱着她，那怀抱温暖而熟悉，她整个身子往那处贴，睡得格外安稳。

可那画面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雾，她想抓却抓不真切。

她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来，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姨娘，我无事。”

周氏听了这话，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你这孩子，什么叫无事？烧了一整夜啊，把姨娘吓得半条命都没了。”

“府医说你底子薄，此番寒气入肺，若不好生养着，怕是要落下病根……”

宋子玙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被周氏一把按住。

“别动，躺着。药在小炉上温着，杜若去端了，你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温热的蜜水递到唇边，宋子玙就着周氏的手慢慢喝了几口，喉咙舒服了些。

她环顾四周，床榻上只有她一人，锦被叠得齐整，枕边搁着一只凉透的汤婆子。

她轻声问：“阿兄呢？”

周氏给她掖被角的手顿了顿，柔声说：“他啊，天没亮便上朝去了。今日是大朝会，推脱不得。”

“你烧得迷迷糊糊的，他摸了摸你额头，交代杜若好生照看，便走了。”

宋子玙垂下眼，“哦”了一声。

周氏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

“子玙，你跟姨娘说实话，昨日落水究竟是怎么回事？”

“湖边青苔是滑脚，可那日春阳晴好，青苔不该那么湿滑……”

宋子玙的手指蜷了蜷。

陆明珠俯视她的那张脸，那个无声的口型又在眼前一晃而过。

她摇了摇头，轻声说：“是我自己不小心。姨娘别担心了，往后我走路仔细些便是。”

萧大夫人看了她好一会儿，终究没有再追问，只揉了揉宋子玙的发顶，既心疼又无奈。

“你啊，什么都往肚里咽，这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罢了，先用膳，喝完药再睡一觉，旁的都等养好了身子再说。”

杜若端着药碗推门进来，药汁褐浓。

宋子玙看了一眼便皱起眉。

她接过碗，深吸一口气仰头灌了下去，苦得整个人缩了一下，眼角泛出泪花。

“小姐快含颗蜜饯。”杜若连忙递上来。

宋子玙含着蜜饯，那股苦涩才慢慢压下去，轻声问：“姨娘，陆家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萧大夫人的脸色凝了一瞬，随即笑了笑。

“陆家公子一早便遣人送了帖子来，说想着今日下午登门探望。”

“知章走前留了话，说等他散衙回来再接待，让陆公子不必急着来。”

宋子玙“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那个推她入水的人，此刻大约正坐在闺房里，唇角含笑，等着看她“病秧子”的笑话吧。

周氏又絮叨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忌生冷、避风寒、药要趁热喝、夜里若再烧起来务必使人去叫她。

宋子玙一一应了，乖顺得让周氏叹着气又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才领着婆子们出去了。

房门合上，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宋子玙靠着引枕发了会儿呆。

杜若将药碗收走，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去了。

她随手从枕边摸了一本杂记，撑着看了几行，实在是身上绵软无力，索性将书搁在胸口，歪着头闭上了眼。

坐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