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是一片黑，香烛的味道在鼻尖萦绕不散。

香是生人愿。

却不是敬她这个新死的鬼，而是敬这满殿的阎罗菩萨。

“白海芳，38岁，生于1988年，死于2026年，劳累病困，死于心梗，寿元已尽。”

原来，死后竟是这样轻飘飘的感觉，头脚和腰腿也不痛了，肩膀也没那么沉重了，身体上的沉重和病痛都离她好远好远，仿佛飘在空中一样。

“查汝之生死簿，记录无误，汝非冤死、非枉死、非差错所致，一切因果，于汝身上，均已落定。”

链子哗啦地响，白海芳低头一看，原来她并没有飘在空中，黑白无常的链子，还牢牢锁在她的心口，逼得她跪趴在这冰冷的大殿上，等待判官们审判。

头脑发胀。

判官们说。

“二零二零年，汝因两毛钱的找零与摊主争执不休，当众撒泼，是为斤斤计较。”

哦，是了，那时候她做工的布厂倒闭了，她攥着十块钱去给孩子们买鸡蛋补身体，摊主抹了她两毛钱的找零，然后随手塞给她两颗糖，挥手叫她走。

她要糖做什么？

要糖做什么呀！她在厂子里辛辛苦苦做一件工也才挣两毛，那是她的钱，她为什么不能要回来？

斤斤计较……菩萨说她斤斤计较……

白海芳愣愣地想着。

是了，当众撒泼……是不太体面，她的女儿和儿子就从来不喜欢跟她一起去买东西，她去砍价，两个孩子就躲得远远的，好像逼着他们在做什么很难为情的事。

可是，谁又愿意这样不体面呢。

她垂下头颅，继续愣愣地听那后续的判词。

“二零二四年，邻居装修，你上门吵闹，直至对方赔礼道歉还不肯休，非要威胁举报，直至闹大，是为得理不饶人。”

……那不然呢。

那时候孩子们正是读高中考试的时候，老房子的隔音又不好，楼上的老太太神志不太清醒，经常大半夜还在挪桌子锤柜子，不上门去争，去闹，谁去管？

“二零二三年，超市收银，因一袋特价盐不再折扣，将那小票拍在收银台上闹了许久，直到经理出来重打单子才肯罢休。”

哈哈……这也算，这也算。

生来受苦，死了还要受搓磨。

白海芳胸中涌起一股悲哀。

若是她有钱，哪怕只是有一间小房子，一个稳定的工作，哪还会为了一袋盐，一盒鸡蛋去斤斤计较，去撒泼耍赖，去不要脸的吵吵闹闹？

谁不是从年轻脸皮薄的日子过来的呢？

若不是生活太苦，太累，太无望，太无人可依了，谁会把自己变成泼妇？

黑白无常冷漠地站在一旁，高台之侧，司禄菩萨点她的名册。

“生乃无名，死亦无知……查白海芳，一生庸庸碌碌，起早贪黑，无福可享，无禄可受，福禄皆空，终至一命呜呼。”

菩萨随手一挥，业镜里显现她可悲的一生。

大殿上，那一张一人高的镜子里，水波流转，映出一张躺在病床上蜡黄浮肿的脸，白海芳凝神去看，看得太痴了，伸长了脖子犹不觉，锁住了她心口的链条便跟着移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瞧，那女人，多老啊，多丑啊。

细看竟觉得是一种残忍。

唯独盖在脸旁的白布还算干净，显出一种凄凉的体面。

回望她这一生，活得多没意思啊，也没什么成就，忙忙碌碌到头来，一场空。

但她何罪之有呢。

她不服！！！她不服！！！

白海芳麻木地跪趴在冰冷冷的地板上，闭口不言。

到底是谁在幸福？是谁在幸福？是谁在拥有完美的家庭，美满的婚姻，体面的工作，拥有光鲜亮丽的外表，享受一切坦途顺遂，万事不用操心？这样的人是不是就不斤斤计较，不得理不饶人，不会为了几毛钱撕下脸皮不要，在地上打滚？

好，好，好。这样的人有就算了吧，那为什么她和这样幸福的人，竟然要生活在同一个世间？

用她的不要脸她的丑陋去衬托他们的美好鲜亮？

还要算她命不好，无福无禄，无知无财？！！太没道理！！！

好痛苦啊，难道她的疲惫，苍老，憔悴，病痛，都是她活该吗？

累到一命呜呼，女儿不亲她，儿子也恨她。

死后的鬼魂在撕心裂肺地哭喊。

她没有罪！！她没有罪！！

她何罪之有啊！！！

阴冷的大殿里，陡然卷起一阵阴风，四周遥遥的青色烛台，火光摇曳，不停晃动。

白海芳只觉得胸口中饱胀着一股情绪，消不掉，磨不灭，日益渐长，逼得她要发疯。

突然。

“唉……”

高台之上，端坐于正位，头戴冠冕，身穿朱红官袍的主判官一声轻叹。

似乎有无形的威压从高台之上，如温和的流水一般蔓延开来，抚平了摇曳的火光。

白海芳呆呆抬头去看。

一个名字自然而然浮现在新死的鬼魂脑中。

那是……泰山府君。

冥界之主，主判鬼魂。

泰山府君轻轻抬起一只手，四周的下属们立刻恭敬地朝他拱手鞠躬。

十六道冕旒流珠之下，威严的声音道：

【尖酸泼辣，可实为世事所迫】

【吝啬刻薄，实乃生活所逼】

【愚昧无知，皆因眼界所限】

【家贫命苦，吃苦耐劳，起早贪黑，勤勤恳恳，独自拉扯养活两子，已然不易】

白海芳泪如雨下。

【世人勤劳却不得回报，岂非我等之过？】

白海芳趴在大殿冰凉的玉石地板上，痛哭不止，竟然如同嚎啕大哭的初生孩童。

泰山府君又一声轻叹，四周寂寂无声，无人敢多言。

泰山府君案前是一张黄色卷轴一般的名册，旁边搁着一只判官笔，和一块黑玉一般的玉镇纸。

判官笔还浮在半空未动，那黑玉的镇纸却突然脆生生道：

“近年来六道混淆，猪狗投胎为人者不计其数，原本的人反倒过不好了，人间怨气四溢，在我看来，她这样的鬼，死的却也太冤。”

泰山府君颔首，【是矣，是矣。既如此，你便随她一起去吧】

【可怜，可叹，去吧，白海芳，许你一次复生】

泰山府君挥袖，黑色的流光袭来，迎面直直撞上白海芳的面门，将她撞得发晕，那黑玉的镇纸也随之飞到她怀中。

迷迷糊糊中，她想。

她这是……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