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听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心里却把李达康这点小心思摸的一清二楚。

出了这么大的事，先把自己摘干净，把皮球踢给省厅，不愧是在汉东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这份避祸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不过陈岩石被抓了？

这倒是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待会儿自己得把情况先摸清楚再说。

对于李达康也没点破，只轻轻“唔”了一声。

抬眼越过李达康的肩膀，望向站在土坡边的高育良和祁同伟，抬步就往那边走。

李达康连忙躬身跟在身后，一路亦步亦趋。

走到近前，沙瑞金先伸出手和高育良握了握。

“育良书记，情况我在路上听秘书说了个大概，具体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高育良握完手自然的收回来。

“我到了之后就把现场指挥权交给同伟了，从封锁现场、调度消防到控制涉事人员，都是同伟一手安排的。”

“整个过程调度有序，也没出什么卵子，更没造成二次人员伤亡，具体的情况让祁厅长给你汇报吧。”

说完侧过身，把祁同伟让到了前面。

祁同伟上前一步，沾着黑灰的手规规矩矩敬了个警礼，腰杆挺得笔直，哪怕一身汗渍混着烟尘，也丝毫没有半分慌乱。

沙瑞金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直接问出了一个让在场的意想不到的问题。

“祁厅长，我就问你一件事，为什么要扣押陈岩石同志？”

“他一个退休多年的老领导，怎么就成了涉事人员了？”

这话一出，李达康下意识往侧后方挪了半步，把正面的空间留给两个人，高育良也只是站在原地，端着一副平静的表情，没有插话。

你现在不该问火灾吗？

不该问伤亡吗？

怎么问起陈岩石呢？

这是高育良和李达康两人心里都有的疑问！

祁同伟迎着沙瑞金的目光，他可是知道沙瑞金爸爸们很多，陈岩石也算其中一个的。

把这些思绪压下去后，祁同伟把脸色变得严肃了一些。

“沙书记，我先给您汇报整个事的来龙去脉。”

“爆炸发生后，我们消防勘验现场，第一时间就检出了高强度的汽油。”

“同一时间经过调查确认，大风厂厂区囤积了不少成品汽油，而这批汽油，就是是犯罪嫌疑人陈岩石出面购买的，存放在大风厂仓库里的。”

“发生这么大的恶性安全事故，按照咱们省特大安全事故的处置规程，第一步就是控制所有涉事相关人员，防止串供、毁灭证据，方便后续理清责任。”

“我祁同伟在这里敢保证，我们没有提前给犯罪嫌疑人陈岩石定罪，只是先请他配合调查，等把这批汽油的来源、审批、存放的整个流程查清楚，要是犯罪嫌疑人陈岩石确实不知情，或者没有违规操作。”

“我可以亲自上门给陈岩石赔礼道歉，绝对不会冤枉任何人。”

祁同伟这番话条理清楚，而且每一句都站在制度程序的面上。

沙瑞金盯着他看了小半分钟，祁同伟也丝毫没有躲闪，只是目光平稳地和他对视。

沙瑞金心里清楚，祁同伟说的是对的，换了任何一个主政一方的领导，在这种时候都会做同样的选择。

他哪怕和陈岩石有父子关系，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说祁同伟做错了。

真要是徇私做了什么决定，后续出了任何问题，自己是担不起这个责任的。

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些不爽，你祁同伟句句犯罪嫌疑人，难不成陈岩石真在其中有事情？

沉默了几秒后，沙瑞金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程序上没问题，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不过陈岩石同志年纪大了，你们看管的时候一定要安排好医疗保障，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给我汇报。”

祁同伟看着沙瑞金，旁边现在有高育良和李达康在，而就在刚才刘省长和田国富也先后出现在了这里。

几个人不自觉地站成了一圈，谁也没有先开口。

他心里一动，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沙书记，请问您是不是和犯罪嫌疑人有什么关系？”

“如果有的话，我们省厅会听从您的指示的。”

祁同伟的声音洪亮，直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话一出来，在场几人的眼神都变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到祁同伟身上，又忍不住往沙瑞金脸上扫去。

刘省长本来就火大，自己只想好好退休，安安稳稳把最后这点时间干完，体体面面退下去。

现在光明区搞成这个样子，这么大的爆炸。

他作为省长一样要挨板子，弄不好退都退不干净。

陈岩石是个外行呀！

他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觉得这个老头子净干些不着调的事，出了事还要连累别人。

‘他要害我！’

可眼下听到祁同伟这么直愣愣地问沙瑞金，他心里那团火里又像掺进了一丝说不清的期待，眼神不由自主地朝沙瑞金瞟过去。

想看这位省委书记跟陈岩石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弯弯绕绕。

沙瑞金脸色也是微微一变，虽然很快压了回去，可在场的人哪个不是官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这一丝变化哪能逃过他们的眼睛。

他心里像被人当众将了一军，暗暗恼火：

‘这个时候，汉东省几个核心领导都在这里。’

‘你口口声声把陈岩石说成犯罪嫌疑人，现在又当众问我跟他有没有关系？’

‘你就是这样考验领导、为难领导的？’

‘就算你从刚才的对话里猜出了些什么，你也要当作不知道才对，烂在肚子里也不能提。’

‘你这个同志，政治水平就这么差？’

沙瑞金讪讪一笑。

“祁厅长，你放心，我只是关心革命老同志而已。”

“可您不先应该关心灾情吗？”

祁同伟直接一句话回了过去，场面也一度变得尴尬了起来。

没人接话，也没人动，只有远处火场残余的烟还在慢悠悠地往上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