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师部办公室。

　　“我说老霍，听说你家那位救火队员今天到了？”

　　政委郑睿端着搪瓷茶缸，笑眯眯地推门进来，也不客气，直接一屁股坐在霍辞舟对面的办公桌上。

　　“这回这个能坚持几天？要是再被那俩孩子气跑了，我看你这日子怎么过。”

　　霍辞舟正低头批阅训练计划，闻言头都没抬，钢笔在纸上写着字。

　　“跑了就再找。我就不信治不了这两个兔崽子。”

　　语气冷硬，一如他平日里的作风。

　　郑睿叹了口气，把一份文件放下：

　　“你也别太硬了。家里没个女人确实不行。我说实在的，文工团那个小刘，对你有意思不是一天两天了，人家也不介意你带两个娃……”

　　“打住。”

　　霍辞舟啪地合上钢笔，抬起头，眼神锐利，“老郑，你是政委，不是媒婆。这种话以后少说。”

　　“行行行，你清高。”郑睿无奈地摇摇头。

　　“不过我可提醒你，你这单身汉，家里住个大姑娘，瓜田李下的，注意点影响。别让大院里那些嘴碎的编排出什么作风问题来。”

　　这话是开玩笑，却也是个提醒。

　　这种事并不是没有先例。

　　霍辞舟脑海里闪过那张脸。

　　那双含水带怯的眼睛，还有那副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样。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放心。那就是个保姆。要是心思不正，我立马让她走人。”

　　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霍辞舟站起身，抓起帽子扣在头上：“我回去了。那两个混小子今天要是再敢闹翻天，看我不抽死他们。”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吉普车熄火的声音。

　　霍辞舟回来了。

　　他推开门，带进一身的暑气和尘土味。

　　原本霍辞舟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推开门会看见两个混世魔王正闹腾着要掀桌子，或者听见这新来的小保姆被气哭的告状声。

　　毕竟这一天天，哪回不是鸡飞狗跳的？

　　“爸爸！快来吃饭！今天的肉可好吃了！”

　　霍伟嘴上全是油，手里还攥着那个新沙包，看见他回来，含糊不清地兴奋大喊。

　　霍辞舟一愣，目光落在餐桌中央那盘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上，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正要去接他手里公文包的江柔。

　　“首长，您回来了。”

　　江柔没敢靠太近，谨记着他昨天离远点的警告，只站在两步开外，声音温软，“饭刚做好，您洗手就能吃了。”

　　霍辞舟看着她。

　　或许是因为做饭热的，她脸颊绯红，那双水润的眼睛里带着点讨好的小心翼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刻的氛围太过日常，那股子让他烦躁的媚感稍微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气。

　　“嗯。”

　　霍辞舟收回视线，避开了她那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大步走到脸盆架旁洗手。

　　等他坐到桌边，江柔已经给他盛好了满满一碗白米饭，上面还体贴地浇了一勺肉汤。

　　霍辞舟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瘦肉也不柴，吸饱了汤汁，咸甜适口。

　　他眉梢微微一挑。

　　这手艺，确实没得挑，比之前的保姆都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再看两个孩子，平时挑食得要命，今天却吃得头都不抬，连平时最讨厌的青菜都吃了好几口——那青菜是用肉汤煨过的，又鲜又香。

　　“这沙包哪来的？”

　　霍辞舟眼尖，看到了霍伟放在桌边显摆的新玩具。

　　“是江……江阿姨做的。”霍伟偷瞄了江柔一眼，改口改得还有点生硬。

　　话音刚落，霍伟突然想起爸爸平日里那副不准玩物丧志的冷脸，小身板一抖，赶紧把沙包往怀里一揣。

　　两只油乎乎的小手死死捂住，警惕地盯着霍辞舟：“这是江阿姨给我的……是给我的！爸爸不可以收走！”

　　霍辞舟动作一顿，放下筷子看向江柔，语气有些沉：

　　“买了布？”

　　“买了。”

　　江柔赶紧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账本，双手递过去。

　　“首长，这是今天的账。除了一些米面，还买了些蔬菜和二斤五花肉，两尺的确良，三尺劳动布。剩下的钱和票都在这儿夹着呢。”

　　霍辞舟没接那个账本，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我让你买布做衣服，你先给他们做玩具？”

　　他记得早上出门时特意交代过，让她赶紧把那身碍眼的衣服换了。

　　结果她忙活了一天，自己还是穿着这身破烂，却先给孩子缝了沙包？

　　江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角，有些局促。

　　“做衣服费功夫，得细细量了尺寸才行。我洗衣服时看见大宝的沙包坏了，那是劳动布的边角料，正好够做沙包，就顺手缝了……我晚上就赶工做自己的衣服，明天肯定不穿这身了。”

　　她以为霍辞舟是嫌她动作慢，没执行命令，或者是嫌她浪费布。

　　江柔眼神黯淡了些许，不敢抬头和首长对视，生怕他像娘一样责备她败家。

　　却错过霍辞舟眼底闪过的一丝复杂情绪。

　　看着精明，心思倒也没那么坏。

　　霍辞舟没说话，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她身上。

　　厨房闷热，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本就小，如今被汗水一浸，更是紧紧贴在身上，毫不留情地勾勒出胸前饱满惊人的弧度。

　　领口的扣子绷得死紧，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仿佛随时都会崩开，露出一抹里面雪白的皮肉。

　　一想到她今天就是顶着这副样子，在大院里走了一遭，去了人挤人的供销社，甚至可能还被门口站岗的哨兵、路过的男人们看了个精光。

　　霍辞舟心底那股无名火一下就冒上来了。

　　明明给了她钱让她买布做衣服，她还磨磨叽叽。

　　别人家姑娘要是顶着这一身衣服，巴不得立马脱下来换新衣。

　　这是想干什么？

　　在这个家里在他面前晃悠还不够，还要穿着这身衣服出去招摇过市？

　　恨不得让全大院的男人都盯着她看，显摆她那身段？

　　想到今天在训练时，甚至还有人来打探她的条件。

　　霍辞舟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行了。”

　　霍辞舟冷冷地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股明显的怒气：

　　“明天立刻把新衣服换上。我不希望再看到你穿成这样在大院里晃荡。”

　　江柔被他突然变冷的语气吓住，赶紧点头：“是，我知道了首长，我今晚一定做好。”

　　她只当是首长嫌她穿得破，给他丢面子，这才发火了。

　　霍辞舟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目光扫过她的碗——只见白饭不见肉。

　　他冷哼一声。

　　在外面招摇过市，在家里倒是装起可怜来了。

　　既然江柔给孩子做了饭，把家里收拾了，那就是付出了劳动，他不想欠她的。

　　“吃饭。”

　　霍辞舟拿起公勺，舀了满满一勺带汤的红烧肉，咣一下扣在江柔碗里。

　　江柔受宠若惊地抬头：“首、首长……”

　　“吃掉。”

　　霍辞舟板着脸，声音冷硬得像是公事公办，“带孩子是体力活，我不养病号。你的营养也得跟上！”

　　稍微顿了顿，他又意有所指地警告了一句，“还有，把你的心思都用在正道上，好好干活，别整天琢磨那些有的没的。”

　　江柔看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红烧肉，眼睛瞬间亮了。

　　她哪里听得懂什么有的没的，她只知道，自己有肉吃了！

　　那一勺下去，全是油水啊！

　　首长虽然脾气坏了点，经常说她听不懂的话，但这心肠是真好啊。

　　怕她穿得破被人笑话，还给她吃肉补身子。

　　刀子嘴豆腐心。

　　“谢谢首长！”

　　江柔抬起头，那双杏眼弯成了月牙，满是纯粹的感激，看着干净又透亮。

　　霍辞舟迎面撞上这么一张灿烂的笑脸。

　　他被噎了一下，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这女人……脸皮倒是厚。

　　被骂了还这么高兴？

　　霍辞舟皱了皱眉，只觉得这女人段位太高，连他都有些看不透了。

　　“快吃。”

　　他烦躁地别过头，狠狠地咬了一口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