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付京年很久以前丢下的要求，顾沉一直执行至今。

两人之间有这种古怪的默契。

退出聊天框，顾沉把手机塞回裤兜。

他走到吧台内侧，那里有一面擦拭得极其干净的镀银边框装饰镜。

他停下脚步，对着镜子，微微偏头，仔细端详了一下镜中的自己。

三十出头的年纪，轮廓分明，眉眼带着久经世事的疏淡和锐利，因为常年待在室内，肤色偏白，但绝不是文弱。

身材保持得很好，包裹在合体的黑色衬衫里，透着一种精悍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嘴角习惯性噙着的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他看起来既不好惹，又有点玩世不恭的吸引力。

他对着镜子挑了挑眉，又扯了扯嘴角，做出几个表情。

“我哪儿差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嘀咕，语气半是玩笑半是真。

“要脸有脸，要身材有身材，开着这么大个酒吧，也算事业有成吧？对那小丫头也挺够意思……怎么偏偏就看上那块千年寒冰了？”

镜子里的男人回以他一个同样略带困惑和调侃的眼神。

顾沉看了几秒，忽然自己先笑了，摇摇头，转身离开镜子前。

“啧，小丫头片子，没眼光。”他低声笑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或许，有些事就是没道理可讲。

就像付京年那样的人，明明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土，却偏偏有人想当那朵不怕死的冰原小花，拼了命也想钻进去。

顾沉走回吧台后，重新拿起一个杯子擦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酒吧门口。

老付啊老付，你这回……怕是真要头疼了。

他那个被送去国外好几年的弟弟，看着就像个没魂的木偶。

真能搞定付栖那朵长歪了的带刺小花吗？

顾沉表示很怀疑。

不过，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他只是一个快乐的，偶尔有点自恋的，酒吧老板兼八卦爱好者。

—

一天后。

付家公馆·夜

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平稳地驶入位于市郊的付家公馆。

庄园式的大门无声打开，车子沿着林荫道驶入，最终停在那栋恢弘而低调的白色建筑前。

车门打开，付京年先一步下车。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

眉宇间带着长途飞行和连日高强度工作后难以掩饰的疲惫，但脊背依旧挺直，步伐沉稳。

跟在他身后下车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孩。

身高腿长，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牛仔裤，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夹克。

一张脸生得极好，眉眼精致，鼻梁高挺，皮肤白皙，是那种带着少年气的“奶帅”。

只是那双本该明亮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眼神有些空洞，缺乏焦点。

他只是下意识地跟着前面的付京年，动作慢半拍，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迷茫和顺从。

这就是付九辰，付京年唯一的亲弟弟，也是他计划中，付栖未来要嫁的人。

看到两人，早已等候在门口的老管家陈伯立刻迎了上来。

脸上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尤其是看到付九辰时，眼圈都有些发红。

“大少爷！二少爷！你们可算回来了！”陈伯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他在付家服务了几十年，几乎是看着付京年和付九辰长大的。

对这两个孩子，早就视如己出。

付九辰闻声，抬起那双雾气朦胧的眼睛，看向陈伯，似乎辨认了一两秒，才缓缓点了点头。

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没什么起伏的音节：“陈伯。”

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又重新垂下，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仿佛那里有什么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陈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欣慰。

酸楚的是，当年活泼伶俐的小少爷，因为父母骤然离世的巨大打击，变成了如今这副失了魂似的模样。

欣慰的是，好歹人平安回来了，看着气色也比几年前被送走时好了一些。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伯喃喃着，连忙侧身让开，“大少爷，二少爷，快请进，夜里凉。”

付京年朝陈伯略微颔首，迈步走进灯火通明却依旧显得空旷冷清的大厅。

付九辰默默跟上，脚步不疾不徐，却始终落后兄长半步，像个无声的影子。

大厅里暖气充足，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付京年脱下外套，随手递给一旁的佣人，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松了松领带，走到宽敞的沙发主位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靠背里，闭眼捏了捏眉心。

“她呢？”他开口，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

陈伯连忙道：“小姐用过晚餐后就回房间了，这个时间，大概已经睡下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古董座钟，指针指向晚上十点四十。

付京年“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确实累极了，连日的高强度任务紧绷着神经，回程飞机上还要处理堆积的邮件和应付弟弟偶尔不合时宜的提问。

此刻回到家，强撑的那口气似乎松懈了一丝，疲惫便如同潮水般涌上来，沉甸甸地压着四肢百骸。

陈伯见状，放轻了声音：“少爷，您用过晚餐了吗？厨房一直温着汤和清淡小菜。”

“吃过了。”付京年眼也没睁，声音有些闷，“收拾一下九辰的房间。”

“二少爷的房间一直定期打扫，保持原样，随时可以入住。”

陈伯答得恭谨，目光却忍不住扫了眼坐在一旁的付九辰。

他正盯着客厅角落的古董留声机发呆，眼神依旧没什么焦点。

陈伯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请示：

“您看，是安排二少爷住原来的房间，还是……？”

付九辰原来住在三楼东侧，距离付京年的主卧和付栖的房间都有些距离。

付京年缓缓睁开眼，眼底有未散的红血丝，目光却恢复了惯常的清明和冷静。

他看了一眼弟弟，又抬眼望向二楼付栖房间所在的大致方向，沉默了几秒。

“收拾出来，”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定，“就安排在付栖隔壁那间。”

陈伯眼神微动，瞬间明白了什么，垂首应道：“是，我这就去安排人更换全新的床品，再把二少爷的行李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