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远睁开眼，发现手心全是汗。

他站起身，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一辆吉普车正驶出大院，副驾车窗外，探出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车子不是军车，但一看也是公家车。

在这军区大院出现这种车，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楼门口空空荡荡。

正要转身，余光扫到一道身影——一个女人领着个孩子，正往楼里走。

他只看见一个背影。

那女人穿着灰扑扑的褂子，扎着长辫子，走路大步流星，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那个背影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好像有点眼熟。

可还没等他看清，那女人已经进了楼道，看不见了。

林文远站在窗前，愣了好一会儿。

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大概是自己多心了。

他转过身，走回沙发坐下。茶几上放着秦海燕削好的苹果，他拿起来，咬了一口。

甜的。

可嘴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秦海燕从厨房出来，看见林文远又坐在那儿发呆，眉头皱了皱。

她走到他对面坐下，开口道：“对了，我爸说军区新来了个参谋长，叫高占虎，以前也下过乡。听说和你还是一个地方，都是红旗公社的。”

林文远的手顿了一下。

秦海燕看着他：“他毕竟比你级别高，你怎么也不去走动走动？”

林文远嘴角翘起来，露出一抹笑。

他把苹果放到茶几上，往后一靠，语气淡淡的：“不用走动。”

秦海燕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文远看着窗外，慢悠悠开口：“高占虎虽然级别比我高，但我照样能让他在我面前抬不起头。”

秦海燕皱起眉头：“你跟他有仇？”

林文远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让秦海燕心里发毛。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这个丈夫，有时候就是这样，说话留一半，故作高深。她问也问不出来，索性不问了。

她站起身，进了卧室。

林文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盯着窗外，眼神暗了暗。

高占虎？

他当然记得这个人。

那个被他灌醉推进洞房的人，那个让出返城名额的人，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

林文远冷笑一声。

他确实能让高占虎抬不起头。

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把当年那件事捅出来。

高占虎酒后在乡下睡了女人，传出去，他这参谋长还当得稳？

当然，他不能说。

说了，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但光是手里攥着这个把柄，就够让他在高占虎面前挺直腰杆了。

林文远又拿起苹果，咬了一口。

这回，他觉得有点甜了。

另一边，王大翠敲了几下房门，没人应。

她往前一步，这才掏出一把钥匙。

这是赵国强刚才给她的，说家里门没锁，老太太在家，让她直接进去就行。

王大翠扭头看了看麦穗，麦穗也看着她。

“可能奶奶耳朵背。”王大翠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门。

门推开一条缝，王大翠探头往里看。

客厅里光线有点暗，窗帘拉着一半。沙发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歪着脑袋，睡着了。

王大翠赶紧把门推开一点，侧着身子进去，回头冲麦穗做了个嘘声的手势，食指压在嘴唇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麦穗看懂了她娘的意思：奶奶睡着了，走路轻一点。

她点点头，踮着脚尖跟进屋，一步一步，像只小猫。

老太太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头发白白的，脸也白白的，不像村里那些奶奶脸上全是褶子，看起来挺慈祥的。

麦穗站在那儿，看着她娘轻手轻脚往里头走，去找那个小北屋。

她娘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麦穗收回目光，又看了看沙发上的老太太。

沙发另一头搭着一条毯子，军绿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麦穗走过去，拿起那条毯子，展开，轻轻盖在老太太身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轻，怕把奶奶吵醒。

毯子刚搭上去，老太太的身子动了一下。

麦穗的手停在半空。

老太太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往这边看。

麦穗站在那儿，没动，也没出声。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两秒，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她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麦穗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乖孙女！是你吗？你来看奶奶了吗？”

麦穗被她吓了一跳，胳膊被攥得生疼。

可她没躲。

她看着老太太的眼睛，那眼睛里全是惊喜，还有泪花在打转。

麦穗一下子就明白了。

奶奶年纪大了，睡觉睡懵了，八成是把她当成自己的孙女了。

她没挣扎，也没解释，就站在那儿，让老太太抓着。

老太太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捧着麦穗的脸，左看右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乖孙女，奶奶想你啊，你想奶奶吗？你怎么才来看奶奶啊？”

麦穗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她往前挪了半步，靠进老太太怀里，像一只小猫，用头顶了顶老太太的下巴。

“奶奶，”她小声说，“俺不知道你这么想俺，俺要是知道，早就来了。”

老太太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小不点。

眼睛大大的，亮亮的，眼珠子黑葡萄似的，正仰着脸看她。

这不是她孙女。

她孙女......早就不在了。

这是……

老太太愣愣地问：“你是……”

麦穗眨了眨眼：“奶奶好，俺叫麦穗。俺娘是王大翠。”

老太太愣在那儿，好半天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军绿色的毯子，刚才她睡着的时候，分明是没有的。

她又抬起头，看着麦穗。

这小丫头站在那儿，眼睛亮亮的，不躲不闪。

老太太问：“这毯子，是你给奶奶盖上的？”

麦穗点点头。

老太太的眼眶又红了。

她伸出手，把麦穗拉到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把搂进怀里。

“好孩子，”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抖，“好孩子，往后就安心在奶奶家住下。”

王大翠从走廊那头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麦穗坐在她旁边。

老太太一只手搂着麦穗，另一只手往她嘴里塞东西。茶几上摆着两个铁盒子，一盒是大白兔奶糖，一盒是桃酥。

麦穗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还在嚼。

老太太看见王大翠，冲她招招手：“大翠啊，快来坐。你这闺女，咋养的？咋这么招人稀罕？”

王大翠愣在那儿，不知道发生了啥。

她看看老太太，老太太满脸是笑。

她看看麦穗，麦穗嘴里塞着糖，冲她眨眨眼。

王大翠挠挠头，走过去坐下。

老太太还在往麦穗手里塞桃酥：“吃，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得跑。”

麦穗接过桃酥，咬了一口，又酥又甜，比她吃过任何东西都好吃。

她一边嚼一边想：这个奶奶，真好。

老太太看着她吃，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王大翠坐在旁边，看着这俩人，心里纳闷，她闺女咋就这么招人稀罕？这才进门几分钟啊，就把老太太哄成这样？

她想不明白。

不过她也不想了。

反正闺女招人稀罕是好事。

王大翠站起身，拎起包袱：“大娘，俺先把东西放屋里去。”

老太太头也不抬：“去吧去吧，让麦穗陪我说说话。”

王大翠拎着包袱进了小北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