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北屋不大，一张单人床，铺着干净的褥子。

　　王大翠把带来的包袱打开，拿出那件换洗的衣服，叠好放在枕头边。

　　窗外透进来一束光，照在床上。

　　王大翠坐在床边，四下看了看。

　　屋子不大，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够用了。

　　她摸了摸床单，绵软的，比她乡下那床粗布床单舒服多了。

　　王大翠坐了一会儿，听着外头传来的说笑声，老太太在跟麦穗说话，麦穗在答，时不时还问两句。

　　老太太笑得咯咯的。

　　王大翠也笑了。

　　她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客厅沙发边，她停住脚步。

　　老太太搂着麦穗，正在问她：“麦穗啊，你几岁啦？”

　　“六岁。”

　　“六岁就考学校，可真厉害。考得咋样？”

　　“还行，应该能考上。”

　　老太太点点头，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糖。

　　王大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村里那些人说的话——

　　“王大翠那个虎娘们，带着个拖油瓶，这辈子就那样了。”

　　可她闺女，现在坐在军区家属楼的沙发上，被一个老太太搂着，当宝贝似的稀罕。

　　王大翠吸了吸鼻子，走过去，在老太太对面坐下。

　　老太太抬头看她一眼，笑着说：“大翠啊，你这闺女，我可稀罕上了。往后就让她住我这儿，周末回来，咱娘仨一块吃饭。”

　　王大翠点点头，不知道说啥好。

　　麦穗坐在老太太旁边，嘴里含着糖，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她刚才进门的时候，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

　　对面那扇门，紧紧关着。

　　可那扇门里透出来的黑光，比刚才更亮了。

　　麦穗收回目光，往老太太怀里靠了靠。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这栋三层小红楼里，两扇门，关着两家人的心思。

　　一扇门里，老太太搂着麦穗，笑得合不拢嘴。

　　一扇门里，林文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不知道，他害怕的那个女人，就睡在几十米外。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女儿，已经坐在他对面的客厅里，吃着糖，陪着一个老太太说笑。

　　他更不知道，那个让他做噩梦的人，才刚刚开始进入他的生活。

　　夜色沉沉。

　　那根黑线，越来越亮了。

　　晚饭大翠没再炒新菜。

　　中午那盆猪肉白菜炖粉条子剩了大半盆，赵科长、李所、老太太加上大翠四个人都没吃完。

　　大翠把盆端出来，往桌上一放，又热了几个窝窝头。

　　老太太坐在桌前，看着那盆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

　　“大翠啊，”她一边嚼一边说，“我这进城以后就不干农活了，饭量跟不上从前了。你和麦穗你们俩多吃，这是好菜，不能浪费。”

　　大翠正埋头扒拉饭，听见这话，抬起头，嘴里还塞着东西，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大娘，俺饭量大，你放心，俺能吃得下。”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扒拉。

　　麦穗坐在老太太旁边，端着碗，没急着吃。

　　她看了看那盆菜，又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她娘。

　　她娘吃饭是真香，大口大口往嘴里扒拉，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跟仓鼠似的。

　　麦穗把碗轻轻放下，问老太太：“奶奶，你平时吃几碗饭？”

　　老太太愣了一下，笑着说：“平时小半碗。今天因为你娘做的菜和我胃口，头一回吃了两个半碗饭，算是破天荒了。”

　　麦穗点点头，又问：“那赵伯伯呢？他一般吃几碗饭？”

　　老太太想了想：“你赵伯伯有训练任务的时候吃两大碗饭，平时一般就一碗饭。他那个工作累，训练任务多，吃得多的时候也有。”

　　她看着麦穗，眼里带着笑，“麦穗，你问这干啥呀？”

　　麦穗没立刻回答。

　　她咬着筷子头，眼睛眨了几下，脑子里过了过数。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她娘。

　　大翠还在埋头干饭，浑然不觉。

　　“娘。”麦穗喊了一声。

　　大翠抬起头，嘴边还沾着菜汤：“嗯？”

　　麦穗放下筷子，扳着手指头说：“娘，你以后做饭，米就放四碗。四碗米煮出来的饭，够奶奶吃小半碗，够赵伯伯训练任务重的时候吃两大碗，够你吃三大碗，剩下的够俺吃一碗。刚好。”

　　大翠愣住了。

　　麦穗继续说：“菜也是。一棵白菜，分三顿炒。中午一顿，晚上一顿，第二天中午一顿。别一顿全炒了。要是别的菜，看分量，够三顿吃的就别一顿吃完。赵伯伯不回来吃的时候，就少做点。”

　　大翠张着嘴，好半天没说话。

　　她看着麦穗，又看看那盆菜，突然明白过来。

　　她闺女这是在教她怎么过日子。

　　大翠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使劲点头：“行，麦穗，俺记下了。”

　　她顿了顿，又解释了一句：“今天吧，俺是看着有赵科长和李所长两个大老爷们，俺还以为他俩多能吃呢，就怕他们吃不饱，这才做的多了一点。谁能想到，他们两个老爷们还不如俺这个娘们吃得多……”

　　她还想往下说，想说她从来不是浪费的主，她在家的时候连菜根都不扔。

　　麦穗轻轻咳嗽了一声：“娘——”

　　这一声拖着点尾音，意思很明显：别说下道了。

　　大翠立马闭上嘴。

　　她看看麦穗，麦穗冲她使了个眼色。

　　她又看看老太太，老太太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娘俩。

　　大翠脑子一转，补了一句：“大娘，俺一定把这菜都吃完，绝不浪费。”

　　说完，她又埋下头，继续扒拉饭。

　　老太太看着这一幕，愣了两秒，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哎呦，”她笑得肩膀都抖了，“咱们麦穗学问可真好，算得叭叭清楚。”

　　她伸手摸了摸麦穗的头，满脸宠溺。

　　然后她指了指埋头干饭的大翠，对麦穗说：“你娘饭量大，多做点饭菜算不得什么。你赵伯伯工资高，能管咱们吃喝。再说你娘又不浪费，这不是都吃了吗？”

　　大翠听见这话，抬起头，咧嘴笑了笑。

　　老太太又补了一句：“现在和平年代，不用打仗不用开荒，人吃的精细了，饭量是大不如以前了。就是你赵伯伯和小李子不中用，吃的太少了。我看真不如你娘。”

　　她说着，伸手给大翠碗里扒拉了几块肉。

　　大翠受宠若惊，连连点头：“谢谢大娘，谢谢大娘。”

　　老太太摆摆手，又看向麦穗：“不过麦穗说的也对，大翠你以后做饭就按照麦穗给你算的，再加上你自己能吃饱的饭量做。农民种地不容易，一定不能浪费粮食。”

　　大翠使劲点头：“行，大娘，俺记住了。”

　　麦穗坐在旁边，看着老太太，心里轻松了不少。

　　这个奶奶真好。

　　善良，慈祥，说话也直接，不藏着不掖着。

　　那等她以后去上学了，就不用担心娘脑子不转弯了。

　　有奶奶在这儿，娘出不了大错。

　　麦穗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起来。

　　吃完饭，大翠收拾碗筷，端去厨房洗。

　　老太太拉着麦穗坐在沙发上，又打开那盒大白兔奶糖，往她手里塞。

　　麦穗摆摆手：“奶奶，俺吃饱了，不吃了。”

　　老太太不听，硬塞给她：“拿着，不吃留着，明天吃。”

　　麦穗接过糖，攥在手心里。

　　老太太看着她，眼里带着笑：“麦穗啊，你娘生了你，可真是有福气。”

　　麦穗眨眨眼：“俺娘说，是俺有福气，遇着奶奶这样的好人。”

　　老太太愣了一下，笑了：“这小嘴，可真会说话。”

　　她伸手把麦穗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麦穗靠在她身上，闻着老太太身上那股好闻的皂角味儿，心里暖暖的。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天黑了，对面那户楼里，亮起了灯。

　　透过对面的门缝，亮着昏黄的光。

　　那根黑线，就从那儿伸过来，亮得刺眼。

　　麦穗盯着那门缝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往老太太怀里靠了靠。

　　不急。

　　她在心里说。

　　娘现在有地方住了，有饭吃了，有人疼了。

　　其他的事，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