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褶子挺多，一笑起来满嘴黄牙。

他领着林杰往后面走，路过一个包厢的时候，里头传来一阵哄笑声，还有女人的尖叫声。

“别紧张，慢慢就习惯了。”老张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这儿活儿不重，就是熬时间。晚上八点上班，凌晨三四点收工，你能扛住不？”

“能。”林杰点点头。

他在老家种地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干到天黑，比这累多了。

“那就行。”老张吐了口烟，“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先学学怎么给客人上酒水，怎么收拾桌子。”

“眼力见儿要好，手脚要麻利，别惹客人生气。这地方……有些客人不好惹。”

林杰嗯了一声，心里头有点打鼓。

老张领着他转了一圈，指了指后门的员工通道，指了指厕所的位置，又指了指放酒水的仓库。

“就这些，记住了没？”

“记住了。”

“行，明天八点准时到，别迟到。迟到一次扣五十。”老张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走吧，今天先回去，柔姐应该给你安排了住的地方。”

林杰回到酒吧大厅的时候，林柔正坐在吧台边上跟人说话。

那个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一直划到耳根，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

穿着件黑色短袖，胳膊上纹满了图案，看不清纹的是什么。

他一只手搭在林柔腰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嘴里叼着烟，说话的时候烟雾从嘴角漏出来。

林柔靠在他身边，笑得挺好看。

林杰戳了戳身旁的老张，“老张，柔姐旁边那男的是谁啊？”

老张闻言，吓得连忙拉着林杰走到一边，小声说道：“那是柔姐的男人，准确的来说是情人，叫疤脸，也是我们老板，这个酒吧就是他的，柔姐平时帮他管理一下。”

林九愣神。

柔姐的情人？

他站在远处，再次往那边一瞥，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酸溜溜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但他不愿意承认。

暗恋了七年的女人，现在靠在别的男人怀里。

人家开着桑塔纳，穿着吊带裙，戴着亮闪闪的耳坠子。而他拎着编织袋，穿着地摊上三十块钱买的T恤，兜里揣着不到一千块钱。

差距摆在这儿，明明白白的。

林杰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劲儿压下去。

他走到林柔的身边，说道：“柔姐，我先走了。”

林柔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嗯，老张带你去找住的地方了吗？”

“找了，就在后面那条巷子。”

“行，早点休息，明天好好干。”

林杰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疤脸不知道说了什么，林柔笑得更开心了，伸手锤了他一下，两个人腻歪在一起。

林杰转过头，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里。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个，光线昏暗。他拎着编织袋往前走，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他突然想起他妈说的话。

“小杰，去了城里别惹事，也别怕事。该忍的忍，不该忍的别忍。”

他妈还说了一句，当时他没太听懂。

“你爸那个人……我记得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林杰一直不知道他爸是谁。

他问过，他妈不说，连名字都不告诉他。后来他就不问了。

现在他突然有点想知道，他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又是怎么“这么过来的”。

他回到巷子里，这里有一栋破旧的楼房，就是供酒吧的员工居住的，每个人一个房间。

林九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不大，只有四十来平，家具也很破旧，唯一新的是床上的被褥，应该是林柔提前准备好的。

他简单的洗了一下澡，便睡了。

林杰连续在酒吧干了两三天，慢慢摸清了门道。

白天睡觉，晚上上班。

八点到岗，先跟老张去仓库搬酒水，把各个包厢和散台的冰箱补满。

然后就是端着托盘来回跑，哪桌要酒了送过去，哪桌喝完了把空瓶子收回来。

活儿不累，就是有点熬人。

老张教了他不少东西，怎么开酒瓶最快，怎么倒啤酒不冒沫，怎么伺候喝醉了的客人不惹事儿。

“看见那种喝多了耍酒疯的，别跟他犟，也别去惹他。”

老张蹲在仓库门口抽烟，“他要骂你你就听着，要打你你就跑，跑不了就往地上躺，抱着头别动。等他自己闹够了就行。”

林杰点点头。

“还有，”老张压低声音，“包厢里头的客人叫你，你千万别一个人进去。”

喊上我，或者喊其他人。这地方什么人都有，你长得这个样……”他上下扫了林杰一眼，“容易出事。”

林杰愣了一下，没太听懂。

“啥意思？”

老张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真不懂。”

老张叹了口气，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算了，不懂也好。你就记住我说的话，包厢里的客人叫你，别一个人去。”

林杰嗯了一声，心里头还是没太当回事。

直到第三天晚上。

那天酒吧生意不错，大厅里坐了大半满。散台那边有一桌女的，五个人，看着三十来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香水味儿隔着十米都能闻到。

她们点了一堆酒，红方黑方啥的，林杰认不全，反正挺贵的。

老张让林杰把酒送过去。

林杰端着托盘走过去，把酒一瓶一瓶摆在桌上。

“几位姐，酒上齐了，慢用。”

他转身要走。

“哎，小伙子，等等。”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叫住他，声音挺尖，带着点那种故意往上挑的调调。

林杰回过头：“姐，还有啥需要？”

那女人盯着他看，眼神从上往下扫了一遍，跟他妈在菜市场挑猪肉似的。

“小伙子长得挺帅啊，多大了？”

“十八。”

“十八好啊，嫩着呢。”另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笑起来，伸手拍了拍旁边的沙发，“来，坐下陪姐姐喝一杯。”

林杰摇头：“姐，我还得干活，经理看见了要说。”

“说啥说，你是哪个经理管的？”红裙子女人从包里掏出几张票子，拍在桌上，“坐下，陪姐喝两杯，这钱就是你的。”

林杰看了一眼桌上的钱。

三张。

三百块。

他心跳了一下。

三百块，在酒吧端两天盘子才挣二百八。

“姐，我真得干活……”林杰嗓子有点干。

红裙子女人又掏出两张，拍在桌上。

五百。

林杰咽了口唾沫。

他心里头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不行，老张说了别跟客人瞎掺和。

另一个说：五百块啊，顶你好几天工资了，就喝两杯酒的事。

“坐下吧，又不会吃了你。”黑裙子女人拉了拉他的胳膊，力气不小，把他拽到沙发上。

林杰半推半就地坐下了，

就简单喝个酒，应该没啥事吧？

红裙子女人给他倒了杯酒，递过来：“来，喝。”

林杰接过杯子，一口闷了。

酒辣得他嗓子眼疼，差点没呛出来。

“好！爽快！”几个女人拍手笑起来。

又有人给他倒了一杯。

又有人给他夹了块果盘里的西瓜。

气氛好像热络起来了。

红裙子女人又掏出两沓钱，拍在桌上。

三千。

“小帅哥，”她凑过来，嘴里的酒气喷在林杰脸上，“今晚陪好我们几个，这些钱都是你的。”

林杰看着桌上的钱，脑子有点懵。

三千块。

妈的，大半个月的工资！

他心跳得厉害，手心都出汗了。

“姐，我……”他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别紧张，喝喝酒聊聊天，又不让你干啥。”黑裙子女人靠过来，手搭在他大腿上，捏了一下，“肌肉还挺结实。”

林杰浑身一僵。

那女人的手没挪开，反而往上滑了滑。

“姐……”林杰往旁边躲了一下。

“害羞啥？”红裙子女人又给他倒了杯酒，“来，再喝一杯。”

林杰又喝了一杯。

酒劲儿上来了，脑袋有点晕乎乎的。

几个女人轮番给他倒酒，轮番跟他碰杯。有人靠在他肩膀上，有人摸他胳膊，有人摸他腹肌，有人捏他大腿。

林杰脑子越来越迷糊，但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着。

不对劲。

“小帅哥，”红裙子女人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舌头舔了一下他的耳垂，“姐问你，你……尝过那玩意儿没有？”

林杰脑子嗡的一声。

“啥？”

“就那儿呗。”红裙子女人手摸了林杰腹肌一把，笑出声来，“姐今天让你开开荤，你帮一下姐，姐再给你加两千。”

林杰腾地一下站起来。

酒醒了大半。

“姐，我不干这个。”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害怕，是恶心。

“装啥纯啊？”黑裙子女人脸色变了，笑容没了，“钱都给你了，你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真不干这个。”林杰往后退了一步。

“不干？”红裙子女人站起来，声音尖了起来，“你他妈收了老娘的钱，说不干就不干？”

“钱我还给你们。”林杰伸手去掏兜。

“晚了。”黑裙子女人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喂，叫你们经理过来，这有个小兔崽子耍我们。”

三分钟不到，经理就来了。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老张和两个服务员。

“几位姐，出什么事了？”经理脸上堆着笑。

“你们这找的什么玩意儿？”红裙子女人指着林杰，“酒也喝了，钱也收了，让他干点事儿就他妈给我甩脸子？”

“我钱没拿，还给你了。”林杰把钱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你说没拿就没拿？”黑裙子女人冷笑一声，“你兜里那三千块哪儿来的？”

林杰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了一沓钱。

他脸一下就白了。

“这是你们塞给我的，我没要。”

“放你妈的屁。”红裙子女人声音越来越大，“经理，你说这事儿怎么办吧。要不让他给我干，要不这事儿没完。”

经理看了林杰一眼，眼神不太好看。

“林杰，你跟我过来。”

林杰跟着经理走到吧台后面。

“怎么回事？”经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在压着火。

“她们要我……要我舔……她们……”林杰说这话的时候，脸涨得通红，“那玩意儿……我不乐意。”

经理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知道那桌客人是谁吗？”

“不知道。”

“那是疤脸哥的嫂子，几个都是。”经理揉了揉太阳穴，“你他妈惹谁不好，惹她们？”

“我又没做错什么。”林杰梗着脖子，“她们让我干那种事儿，我不干还不行？”

“你……”经理还想说什么，突然住了嘴，看向林杰身后。

林杰回过头。

林柔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了？”林柔走过来，看了经理一眼。

“柔姐，这小子惹了疤脸哥的嫂子们。”经理压低声音，“人家让他陪着喝两杯，他甩脸子不干，还把人家得罪了。”

“不是！”林杰急了，“她们让我……”

“让你干啥？”

林杰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看经理，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服务员，脸憋得通红。

“她们让我……舔她们那玩意……”

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林柔愣了一下。

经理也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老张站在后面，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林柔看着林杰，半天没说话。

“多少钱？”她突然问了一句。

“啥？”林杰没听懂。

“她们给了你多少钱？”

“三千……”

林柔点了点头，转身往那桌客人走过去。

林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林柔走到那桌跟前，笑着说了几句什么。几个女人一开始还气呼呼的，后来不知道林柔说了什么，她们脸色慢慢好看了。

红裙子女人笑了一声，拍了一下林柔的肩膀，说了句什么。

林柔笑着点头，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

几个女人拿了钱，拎着包走了。走的时候，红裙子女人还回头看了林杰一眼，眼神跟钩子似的，舔了舔嘴唇。

林杰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柔走回来，脸上的笑容没了。

“走吧，出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