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张铁虎盯着那烫卷发的女人，嗓音压得极低。

军营里滚打出来的气势，压根不需要扯着嗓门喊。

售货员被这眼神一扫，刚吐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差点没卡住嗓子。

她常年在镇上供销社上班，三教九流见得多，一眼就瞧出眼前这高大的男人惹不起。

那身板，那气场，哪是乡下泥腿子能有的。

“哎哟，同志，您误会了不是。”

售货员干巴巴地赔着笑，从柜台后头绕出来。

“我是说这地儿窄，怕碰着这位女同志。您要看点什么？咱们这儿刚进的一批海城货……”

张铁虎连个正眼都没给她，转头看向缩在身后的陈二丫。

“说。”他下巴微抬，指着那排挂得高高的成衣，“你要什么，勇敢地表达出来。”

陈二丫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手指死死绞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

供销社里亮堂堂的，玻璃柜台反着光，她站在里头，总以为自己是只脱离了阴沟的灰老鼠，浑身上下透着见不得人的穷酸气。

“我……我不要，小叔叔，咱们回去吧。”

“你这声小叔叔叫得挺顺溜。”

张铁虎往前逼近半步，高大的身躯挡住外人的视线，只留给她一个极具压迫感的胸膛。

“让你挑就挑，别逼我在这儿发火。”

陈二丫吓得缩了缩脖子，她太清楚这男人发疯是什么样了。咬了咬下唇，她大着胆子抬起头，视线在五颜六色的衣服上扫过。

一件正红色的确良连衣裙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收腰的款式，裙摆宛如盛开的喇叭花，领口还坠着两根细细的飘带。

真好看。

这颜色，村里过年新糊的窗户纸都没它亮堂。

她手指定了定，指向那条红裙子。

还没等售货员拿衣裳，陈二丫又慌了。

红裙子太扎眼，穿回张家，王翠花非得拿大耳刮子抽她不可。

“那颜色太鲜艳了，我天天干农活，穿不了这个。”

她赶紧改口，手指向旁边一件灰扑扑的对襟褂子。

“还是选件黑色的吧，耐脏……”

“就那件红色的裙子。”张铁虎直接截断她的话，冲售货员扔下一张大团结，“找个能换衣裳的地方。”

售货员收了钱，手脚麻利地取下红裙子，笑得脸上的粉直掉。

“同志眼光真好，这裙子整个镇上就这一条。试衣间在后头，拿布帘子拉着呢。”

陈二丫被张铁虎半推半拽地弄到了后头的角落，几块破布搭起个简易的四方格子，里头光线昏暗。

“进去换。”张铁虎把裙子塞进她怀里，自己往布帘子外头一站，活脱脱一尊门神。

陈二丫抱着裙子，手足无措。

外头来来往往都是人，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她连脱衣裳都不敢出大声。

磨蹭了半天，才解开身上的旧褂子。

红裙子套在身上，布料滑溜溜的，贴着皮肤。

可拉链在后背，她反手够了半天，手指头都抽筋了，那拉链卡在腰眼的位置，死活上不去。

想脱下来，结果领口太窄，卡在肩膀上，不上不下，整个人被裙子勒得严严实实。

陈二丫急出了一身汗。

“换好了没？”外头传来男人低沉的催促。

“没……”陈二丫急得直跺脚，声音小若蚊蝇，“拉链卡住了，我够不着。”

外头没动静。

“小叔叔？”陈二丫贴着布帘子，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理。

这下陈二丫真慌了。

要是张铁虎不管她，她总不能就这么半挂着衣裳走出去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染上了浓浓的哭腔。

“小叔叔，你帮帮我，我脱不下来了……”

这细软的调子刚落，布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张铁虎侧身挤了进来，反手把帘子拉严实。

本就巴掌大的地方，多塞进一个一米九的壮汉，连转个身都困难。两人几乎是贴在一起。

陈二丫吓得往后退，后背直接抵在了泥墙上。

红裙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后背敞开一大片，露出雪白细腻的脊背，两截蝴蝶骨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晃眼。

张铁虎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这哪是进来帮忙的，分明是进来找罪受的。

“转过去。”他嗓音哑得厉害。

陈二丫乖乖转过身，双手死死捂着胸口。

张铁虎抬起手，指腹上的老茧刮擦过她后背娇嫩的肌肤，带起一串细密的战栗。

陈二丫倒吸一口凉气，双腿发软。

男人的手根本没去碰拉链，而是顺着她光洁的脊柱，一寸寸往下抚。滚烫的掌心贴着腰窝，在那块软肉上重重捏了一把。

“呀！”陈二丫短促地惊呼，身子软得往下出溜。

张铁虎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直接揽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腰，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后背严丝合缝地贴上男人坚硬的胸膛。

“躲什么？”张铁虎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热气喷洒进去，“又不是没摸过。”

陈二丫羞愤欲死，回头狠狠瞪他一眼。

张铁虎见好就收，知晓这小兔子逼急了真会咬人。

他单手拎住拉链头，稍一用力。“刺啦”一声，拉链顺滑地拉到顶。

“行了，出去吧。”

他松开手，掀开帘子先走了出去。

陈二丫靠着墙喘了半天气，才勉强平复下狂跳的心脏。

她整理好裙摆，低着头走出试衣间。

“还差双鞋。”

张铁虎上下扫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她脚那双沾满泥巴的破布鞋上。

真碍眼。

他走到鞋帽柜台，指着一双黑皮半跟女鞋：“拿这双，三十六码。”

售货员这会儿比亲娘还殷勤，赶紧拿了鞋过来。

陈二丫坐在长凳上，换上新鞋。

站起身的那一刻，供销社里人声歇止。

正红色的确良长裙掐出她极细的腰身，裙摆垂在小腿肚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黑皮鞋衬得那脚踝越发纤细。

她原本就长得好，小家碧玉的温婉，只是常年被灰扑扑的破衣裳和繁重的农活掩盖了光芒。

如今这身行头一换，活脱脱就是个城里来的大姐儿，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旁边几个买东西的姑娘都看直了眼，连找的零钱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陈二丫哪受得住这种直勾勾的打量。

她慌乱地低下头，本能地往张铁虎身后躲，试图用他高大的身躯挡住那些视线。

张铁虎脸色沉了下来。

他一把攥住陈二丫的手腕，将她从身后拉出来，推到自己身前。

“躲什么？”他眉头压着，语气却没那么凶，“抬起头来，你这么美，何必躲躲藏藏？”

陈二丫愣住了。

从小到大，亲爹娘骂她是赔钱货，王翠花骂她是废物。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你这么美，你应该挺直腰板。

男人的掌心很热，那热度顺着手腕一路烧到心底。

她看着张铁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底某处坚硬的角落，忽然就塌了一块。

她咬着唇，慢慢挣开男人的手。没有再往后躲，而是憋着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迎上周围那些或惊艳或打量的目光。

张铁虎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笑意。

“再拿两套日常穿的衣裳。”

张铁虎转头吩咐售货员，这回连价格都没问。

“要料子软的，颜色素净点的。布鞋拿两双。还有洗发膏、香皂、百雀羚雪花膏，全配齐。”

售货员乐开了花，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包好，装了满满两个大网兜。

结账的时候，陈二丫看着那厚厚一沓钱和票子递出去，心疼得直抽抽。

这些钱，够张家吃大半年了。

出了供销社，日头已经偏西。

张铁虎把两个大网兜挂在自行车车把上，单腿支地。

“上来。”

陈二丫这回没犹豫，走到后座旁。

红裙子太长，跨坐不方便，她只能侧着身子坐上去，双手规规矩矩地抓着车座底下的铁架子。

“抓稳了。”

张铁虎脚下一蹬，自行车稳稳地窜了出去。

傍晚的风没了白天的燥热，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陈二丫的红裙角被风卷起，宛如一团燃烧的火，在乡间的土路上格外扎眼。

她偏过头，看着路边飞退的树木，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这是她六年来，最高兴的一天。

车子骑进张家村的时候，正是家家户户端着饭碗在门口纳凉的时候。

“哎哟喂，那后座上坐的是谁家的大姑娘？穿得跟花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