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很安静。

私立医院，陆则衍安排的。

整层楼都被清空了，只有他们。

温知荞被带到一个又一个检查室——抽血、B超、心电图、全身扫描。

她像个听话的小木偶，护士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吵不闹，就是不说话。

她紧张的时候就不说话。

以前在家被王美兰骂的时候，她也不说话。

嘴巴闭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地面，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

她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伤害。

陆则衍全程都在。

她在检查室里做B超的时候，他在门口等着。

背靠着墙，双手插在裤袋里，看起来面无表情，但手指在口袋里不停地摩挲。

他也在紧张。

不是因为检查。

是因为她。

她太瘦了。

刚才抱她的时候，她轻得像一团棉花，肋骨隔着衣服都能摸到。

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背上，几乎能摸到每一节脊椎骨的形状。

她在温家吃的什么？

饭都不给吃饱吗？

温建国那个畜生。

陆则衍的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陆先生。”

医生从检查室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表情有些微妙。

“检查结果出来了。温小姐的身体……整体上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营养不良，需要好好调理。”

陆则衍的眉头松了一点。

“但是——”医生顿了一下，“有一件事需要跟您确认一下。”

“说。”

“温小姐怀孕了。大概七周左右。”

空气静止了三秒钟。

陆则衍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再说一遍。”

“温小姐怀孕了，B超确认过了。您要看一下影像吗？”

医生把B超单递过来。

陆则衍接过去。

黑白影像上，一个小小的椭圆形，像一粒花生米，安静地待在屏幕中央。

在它的中心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在跳动——一下，一下，一下。

那是胎心。

是生命。

是他的孩子。

陆则衍盯着那个跳动的光点，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医生识趣地退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和那张B超单。

以及那张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跳动着的、还不到他拇指大的——他的孩子。

33年的人生，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当爸爸。

小时候陆家老爷子问他，则衍，你以后想要几个小孩？

他说，不要，烦。

不是不喜欢小孩，是从来没想过会和谁有小孩。

他这个人，挑剔。

对吃的挑剔，对穿的有讲究，对身边的人要求极高，对女人更是……从来没有看得上眼的。

不是眼光高。

是真的没感觉。

那些女人站在他面前，他闻到的全是化学添加剂的味道。

香水、发胶、粉底、口红——一层一层的味道叠在一起，像一道失败的黑暗料理。

他不想靠近。

更别说接吻，上床。

别人觉得他有病。

他觉得自己没病，就是单纯不想将就。

33年过去了，身边的人都结婚了，有孩子了，他一个人住着800平的别墅，每天回家面对空旷的客厅，倒也没觉得什么。

现在忽然有人告诉他。

他要有孩子了。

孩子的妈妈，是那个不到他胸口高、擦地板擦到腰都直不起来、哭起来鼻尖红红的小东西。

那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被人欺负了只知道缩起来哭的、笨得不知道怀孕是怎么回事的小东西。

陆则衍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她的脸——宴会那晚她蹲在他门边哭的样子，今天跪在地板上抬头看他的样子，被他抱起来的时候抓住他衬衫领口的样子。

小小的，软软的。

白白的，甜甜的。

闻起来像阳光晒过的棉布裙子。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哭起来鼻尖红红的像一只小兔子。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自己只是胃不好。

她以为那些呕吐只是吃坏了肚子。

她甚至不知道，那天晚上之后，她可能会怀孕。

没有人告诉过她。

她只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养大的、什么都不懂的、笨笨的、干干净净的小姑娘。

陆则衍睁开眼睛，推开检查室的门。

温知荞坐在检查床上，一双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她换了一件医院给的蓝色条纹病号服，太大了，领口空荡荡的，露出一截白嫩的锁骨。

她不知道检查结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带来医院。

她还在等医生告诉她“你是不是胃不好”。

看到陆则衍进来，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好奇和一点点紧张：“医生说怎么了？是不是胃里长东西了？”

她的语气很认真。

她是真的以为自己的胃出问题了。

陆则衍看着她那张天真的脸，那张被欺负了19年却没有学会恨的脸，那张19岁还像一张白纸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肚子里有一个小生命。

完全不知道。

“温知荞。”

“嗯？”

“你怀孕了。”

温知荞眨了两下眼睛。

然后歪了歪头。

像一只听到主人说话但没听懂的小狗。

“什么？”

“怀孕。你肚子里有一个孩子。”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空白。

然后那双大眼睛里开始蓄水，像两个小池塘，水位线迅速上涨。

“不可……”她张了张嘴，声音在发抖，“不可能……”

“七周了。一个月多一点。”

“可是我没有……”她想说“我没有做过那种事”，然后她想起来了。

那个夜晚。

那个男人。

昏暗的房间里，壁灯昏黄，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滚烫。

她“疼”的时候哭，他停下来哄她，嘴唇贴在她额角，呼吸粗重，声音沙哑地说“乖，不哭”。

这些画面她每天都会梦到。

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怀孕”这件事。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做那种事”会“怀孕”。

没有人告诉她。

学校老师不讲，王美兰不会告诉她，亲妈又死得早。

她是真的不知道。

温知荞的手慢慢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隔着宽松的病号服，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她摸到的肚子是平的，微微有一点弧度。

她之前以为那是最近吃胖了。

原来不是胖。

是个宝宝。

她肚子里有一个宝宝。

温知荞的嘴唇开始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陆则衍往前走了一步。

她慌忙后退，缩到床头跟角，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圆。

“你不要过来！”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尖尖的哭腔，“我……我不认识你……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陆则衍。”

“什么？”

“陆则衍。我叫陆则衍。”

温知荞噎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抽噎声突然小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陆则衍。

那个陆则衍？？

好吧，她不认识什么陆则衍。

她在温家被关了十几年，连电视都很少看，根本不知道陆则衍是谁。

但是她现在不想管他是谁。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怀孕了。

她怀孕了。

她还是个学生。

她才19岁。

她连男朋友都没有过——那天晚上不算。

她的学业怎么办？

她大二才读了一半，还想着以后考研究生，当老师，养活自己，离开温家，再也不回来了。

现在她怀孕了。

她怎么上学？怎么考试？怎么写论文？

温知荞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委屈。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安安静静掉眼泪的哭。

是嚎啕大哭。

不管不顾的那种。

小孩子的哭法。

脸皱成一团，嘴巴咧开，眼泪哗哗地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要怀孕！我还小！我还要上学！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怎么养宝宝！你谁啊你就让我怀孕！你经过我同意了吗！我都不知道你是谁你就让我怀孕！你是坏人！！”

陆则衍觉得自己不应该笑。

这种情况，她哭成这样，他要是笑了，那就太不是人了。

但他忍不住。

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爱的“发疯”现场。

她哭得像全世界欠她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和鼻音，说的话颠三倒四却没有一句是“你怎么能那样对我”——她问的是“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她在意的不是“你占了我便宜”，而是“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在我肚子里放了一个宝宝”。

这是什么样的脑回路？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女孩？

笨得让人心疼。

笨得让人想把她揉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