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县医院门口还没完全热闹起来，体检中心外已经站了一排人。

七点不到，参加体检的考生们陆续到场。

大家都空着肚子，脸色看起来比面试当天还严肃。

面试至少还能喝水。

体检不行。

空腹两个字，能让人对世界失去热情。

许知行到的时候，手里只拿着身份证和体检通知。

昨晚那条陌生短信，他看了很多遍。

他不知道是谁发的。

杜明哲？

其他竞争者？

还是哪个闲得发慌的熟人？

但不管是谁，体检这关他必须过。

他刚走到集合点，带队工作人员抬头看见他，眼神一顿。

“许知行？”

许知行点头：“早。”

工作人员表情有点微妙。

“你这次……终于走到体检了。”

旁边几个考生立刻看过来。

有人低声问：“他体检都有人认识？”

许知行尴尬地咳了一下。

还没等他解释，体检中心门口走出来一个护士大姐。

护士大姐手里拿着登记表，抬头扫了一眼人群。

看见许知行，她眼睛一亮。

“小许？”

许知行心里一紧。

完。

医院线也启动了。

护士大姐快步走过来，第一句话不是“请出示身份证”。

她笑着说：“这回真要上岸了？等会儿我给你抽血轻点。”

周围考生集体沉默。

一个男生震惊地看着许知行。

“哥，你连医院都有关系？”

许知行立刻解释：“没有关系。”

护士大姐补刀：“是熟。”

许知行：“……”

更解释不清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说：“前几年递补体检过两次，虽然最后没录，但流程比较熟。”

护士大姐点头。

“是啊，一次因为前面的人复检过了，一次因为岗位核减。小许这孩子，体检中心都来熟了。”

旁边田小满也到了。

她听见这话，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许哥，你的人生经历真的好完整。”

许知行苦笑。

完整到有点多余。

秦兰很快带着名单来了。

她今天穿得比面试当天还严肃，手里拿着文件夹，目光扫过所有考生。

“所有人听清楚，今天体检全程统一组织，严禁擅自离队，严禁替检，严禁携带无关物品进入检查区域。”

她说完，看了许知行一眼。

“尤其是严禁提前进食。”

许知行抬头。

为什么看他？

他很清白。

至少目前很清白。

抽血前，所有人排队登记。

空气里飘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

许知行肚子叫了一声。

很轻。

但田小满听见了。

她小声说：“许哥，你饿了？”

许知行面无表情：“没有，是基层系统在预热。”

田小满：“？”

系统面板当然没动。

只是胃在抗议。

许知行正忍着，医院食堂方向忽然探出一个阿姨。

“小许！”

许知行一回头。

食堂阿姨冲他招手，手里攥着一个小塑料袋。

许知行心里升起不祥预感。

阿姨快步过来，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

“茶叶蛋，两个。等抽完血吃，别晕倒。”

袋子还是热的。

茶叶蛋的香味一下钻出来。

许知行的理智和胃同时颤抖。

他低头看着袋子。

两个茶叶蛋。

圆润。

温暖。

像两个即将到手的编制。

“谢谢阿姨，我抽完血……”

话还没说完，旁边传来秦兰的声音。

“许知行。”

许知行手一僵。

秦兰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塑料袋上。

“这是什么？”

许知行沉默一秒。

“组织关怀。”

秦兰伸手。

“上交。”

许知行痛心疾首。

“秦主任，我还没吃。”

“没吃也上交。统一体检期间，不允许私自接受食物。”

食堂阿姨不服：“我让他抽完吃。”

秦兰微笑：“抽完血后统一安排早餐。”

阿姨看了看秦兰，又看了看许知行。

“小许，你们考试系统真严格。”

许知行眼睁睁看着秦兰把两个茶叶蛋没收。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失去了两个编制。

田小满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抽血开始。

护士大姐果然说到做到。

轮到许知行时，她拍了拍椅子。

“坐。”

许知行坐下，袖子一撸。

护士大姐看着他的胳膊，感慨：“小许啊，你这血管我都认识。”

旁边考生再次震惊。

许知行闭了闭眼。

这个世界已经解释不了了。

抽血很快结束。

护士大姐把棉签按上。

“按住，别揉。你都考到这一步了，胳膊可别青了。”

许知行认真点头。

后面的流程，他确实熟。

心电图。

视力。

外科。

内科。

尿检。

田小满第一次参加体检，拿着尿杯站在走廊里，脸色迷茫得像刚收到一份没有附件的通知。

许知行路过时看了一眼，脚步停住。

“杯口朝上。”

田小满低头。

她刚才差点拿反。

她耳朵瞬间红了。

“谢谢许哥。”

旁边一个考生听见，表情更复杂。

“他连尿检都有经验？”

许知行假装没听见。

体检进行到血压时，许知行终于出了状况。

第一次测。

医生看了眼数字。

“有点高。”

许知行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那条短信立刻浮上来。

体检别以为稳了。

他手心开始冒汗。

医生又测了一次。

还是偏高。

“先去旁边坐十分钟，别紧张，等会儿复测。”

许知行坐到走廊椅子上，感觉胸口发闷。

不能在这儿出问题。

绝对不能。

3649。

就差一天。

偏偏这时候，杜明哲从另一边检查室出来。

他也参加了体检。

虽然没进青石镇岗位第一，但其他岗位进入体检，今天同批。

杜明哲看见许知行坐在血压复测区，脚步停了一下。

他脸上露出一点似笑非笑。

“血压高？”

许知行没说话。

杜明哲走近，声音压低。

“我就说，有些人命里没编。面试侥幸过了，体检也不一定稳。”

许知行眼皮一跳。

血压可能瞬间又高了两格。

杜明哲继续道：“昨天还挺风光，公示栏前那么多人看。要是体检不过，也算另一种传奇。”

许知行抬头看他。

他很想怼回去。

但想到血压计，他忍住了。

现在吵赢杜明哲没有意义。

复测正常才有意义。

可越忍，心跳越快。

杜明哲走后，许知行靠在椅背上，努力深呼吸。

放松。

别想短信。

别想系统。

别想茶叶蛋。

尤其别想被没收的茶叶蛋。

护士大姐从抽血室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走过来。

“咋了？”

许知行苦笑：“血压高。”

护士大姐看了一眼复测区，又看了看他。

“紧张的吧？”

许知行点头。

护士大姐双手插兜，语气很平常。

“小许，你都考三十次了，还差这十分钟？”

许知行愣住。

护士大姐继续说：“前面二十九次都熬过来了，今天让一个血压计把你吓住？它又不是考官，不会听你说错话。”

许知行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胸口那股紧绷劲儿忽然松了。

护士大姐摆摆手。

“坐着，别说话。想点高兴的。”

许知行问：“比如？”

护士大姐想了想。

“比如秦主任没收的茶叶蛋，等会儿早餐说不定还能发回来。”

许知行笑得更明显了。

十分钟后，复测。

医生看着血压计，点头。

“正常。”

许知行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长得像从第十次面试一直憋到现在。

所有项目检查完，已经接近中午。

体检队伍统一领了早餐。

馒头、鸡蛋、豆浆。

秦兰把没收的两个茶叶蛋放到许知行面前。

“现在可以吃。”

许知行看着那两个失而复得的茶叶蛋，语气庄重。

“谢谢组织。”

秦兰面无表情：“少贫。”

田小满坐在旁边，小口喝豆浆。

“许哥，体检应该没问题了吧？”

许知行刚想点头，旁边两个工作人员低声聊天。

“青石镇那个岗位，后面政审估计挺严。”

“是啊，之前不是招过一个新人？入职三天就跑了。”

“三天？我听说半天就开始哭。”

“反正镇里怕了，这次肯定要重点看稳定性。”

许知行手里的鸡蛋停住。

稳定性。

这三个字落在他心上，比血压计还准。

他十年里换过太多岗位。

临聘。

借调。

公益岗。

见习岗。

网格员。

窗口协办员。

履历厚得像一本基层杂志。

可在考察组眼里，会不会变成“不稳定”？

田小满也听见了。

她看向许知行，没敢说话。

许知行慢慢剥开茶叶蛋。

蛋壳裂开，露出里面的纹路。

他低头看着，心里那点刚放下的石头，又被提了起来。

体检这关，算是走过去了。

可下一关，可能更难。

因为机器测的是血压。

政审看的是人。

而他的人生履历，从来都不算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