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唐悦听见“把何静带上来”这句话时，手里的水杯轻轻一晃。
温水洒出来一点，落在她指尖上。
不烫。
可她还是像被惊到一样缩了下手。
吴梅立刻按住杯子，温声道：
“别怕，慢点。”
唐悦抬头看她。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像是已经哭了很久，又不敢继续哭。
她身上披着吴梅给的毯子，浅色衬衫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和凌乱发丝。
如果不是现在这副狼狈模样，唐悦应该是个很有都市感的女人。
五官清秀，鼻梁挺，唇形也好看。
身形不算林晓那种明亮纤细，也不是吴梅那种温软丰润，而是更偏知性，肩背线条很薄，腰身细，半裙下露出的小腿还有几分职业女性的利落。
可现在，她身上那些原本该让人觉得干净体面的地方，全被惊惧和污水盖住了。
陆野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他不是没看见唐悦衬衫破损处露出的狼狈。
但这种时候多看一眼，都是对人不尊重。
林晓也看见了。
她原本握着钢管站在门边，脸色还有些紧绷。
可当唐悦缩在毯子里，像被雨打坏的纸灯一样发抖时，林晓眼里的敌意和戒备慢慢退了下去。
她想起自己刚被救回来时，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
只不过她比唐悦幸运。
她遇见陆野时，还没被拖进更黑的地方。
吴梅拿来干毛巾，轻轻替唐悦擦了擦头发。
“先把头发擦干一点，不然会发烧。”
唐悦嘴唇动了动。
“谢谢。”
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话。
吴梅坐在她身边，动作很轻。
她本来就是温柔型的女人，此刻低头替唐悦擦头发时，身上那种成熟的安抚感更明显。
陆野看着她的侧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吴梅这种女人，在末日里太难得。
她不是最能打的。
也不是最聪明的。
可她能让一个快碎掉的人，慢慢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这比一把刀更稀罕。
林晓走到茶几边，把剩下的红糖水倒了一点进杯子里。
她动作不算熟练，却很认真。
“喝这个吧，甜一点。”
唐悦抬头看她。
林晓把杯子递过去，脸上还有点不自然。
她平时被人照顾惯了，照顾别人反而有些笨。
“我……我刚才喝过，能暖一点。”
唐悦接过杯子，眼泪忽然又掉下来。
林晓顿时慌了。
“你别哭啊，我没说错什么吧？”
唐悦摇头。
“没有。”
她捧着杯子，声音发颤。
“我只是……很久没人这样跟我说话了。”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比哭声更让人堵得慌。
陆野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
楼道里暂时没有动静。
张强没有立刻追上来。
这不代表他怂了。
恰恰相反，张强那种人被当面抢了人，一定会更阴。
他现在没冲上来，只是在等机会。
陆野回到茶几边。
“唐悦。”
唐悦身体一颤。
吴梅轻轻按住她的手背。
“别怕，他只是问你情况。”
陆野语气放缓了一点。
“何静还活着，对吧？”
唐悦用力点头。
“活着。”
“她伤得重吗？”
唐悦咬住唇，努力回忆。
“脸上挨了一巴掌，手腕被绑着。张强不让她靠近门。她比我胆子大，刚才一直想让我先跑。”
说到这里，唐悦眼泪又涌出来。
“如果不是她故意哭出声，把他们注意力引过去，我可能也没机会躲进1602。”
林晓握紧钢管。
“所以她是为了帮你？”
唐悦点头。
“她说只要有一个人跑出去，就还有机会。”
吴梅轻轻吸了口气。
她看向陆野。
陆野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已经沉了下去。
唐悦继续说：
“1603原来是一个三居室。客厅靠门，左边是厨房，右边有两间卧室。张强他们平时在客厅，何静被关在里面那间卧室。”
陆野蹲下身，在地上用水痕简单画了一下。
“门开后，客厅多大？”
唐悦伸手指了指。
“不大。沙发靠右，茶几在中间，窗户那边堆着他们抢来的东西。”
“张强睡哪？”
“客厅沙发。”唐悦声音很轻，“他怕别人偷东西。”
“黄毛？”
“他经常守门。彪子和另一个受伤的在靠外的卧室。”
林晓皱眉。
“里面还有一个受伤的？”
唐悦点头。
“昨晚被你们打伤手腕的那个。他发烧了，但还能喊人。”
陆野用手指点了点地面上的简图。
张强，消防斧。
黄毛，刀。
受伤男人，威胁较低但会叫。
何静，在内卧。
彪子，被绑在1602。
眼下能动的敌人至少两个半。
如果硬冲，风险不低。
但如果拖到晚上，张强肯定会转移何静，甚至拿何静当诱饵。
陆野抬头。
“张强手里除了消防斧，还有什么？”
唐悦脸色一白。
“有一把水果刀，一根撬棍，还有一个电击器。”
陆野眉头一皱。
“电击器？”
唐悦点头。
“应该是他以前带的。他吓人的时候用过，电量不知道还剩多少。”
这倒是个麻烦。
在狭窄楼道里，电击器比刀还烦。
林晓听得脸色发白。
“那还怎么救？”
陆野看她。
“怕了？”
林晓下意识想说没有。
可看着唐悦狼狈的样子，她这次没有嘴硬。
“怕。”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钢管。
“但她还在里面。”
这句话让陆野看了她两秒。
林晓被他看得耳尖发热。
“看什么？”
“没什么。”
陆野说道。
“只是觉得林侦查员进步挺快。”
林晓脸一红。
“你别拿这个称呼调侃我。”
“没调侃。”
陆野的语气难得认真。
“你刚才这句话，说得挺像个人。”
“……你夸人非得这么别扭吗？”
“习惯了。”
吴梅在旁边轻轻笑了笑。
唐悦看着他们斗嘴，有些茫然。
在她这几天的记忆里，男人的声音大多和威胁、命令、辱骂有关。
可陆野和林晓这样说话，明明互相刺人，却没有恶意。
甚至有种奇怪的亲近。
这种亲近让她羡慕，也让她更想活下来。
陆野把简图抹掉。
“不能硬冲。”
吴梅问：
“那怎么救？”
陆野看向门口。
“先让张强以为我们不敢下去。”
林晓皱眉。
“然后呢？”
“然后逼他自己开门。”
唐悦愣住。
“他不会开门的。”
“会。”
陆野拿起撬棍。
“彪子还在1602。”
屋里几个人顿时明白了。
林晓眼睛微微睁大。
“你要用彪子换何静？”
“不是换。”
陆野说道。
“张强不会真在乎彪子。他在乎的是脸面和控制。”
吴梅轻声接道：
“所以你要让他觉得，彪子在你手里，会影响他压住其他人？”
陆野看了她一眼。
“对。”
林晓看着吴梅，忍不住小声道：
“吴梅姐，你怎么这么快就懂了？”
吴梅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只是顺着陆野的话想。”
林晓嘀咕：
“你们两个现在越来越像一伙的。”
吴梅耳根一红。
陆野看向林晓。
“你不是？”
林晓一怔。
陆野淡淡道：
“你要不是一伙的，钢管还我。”
林晓立刻把钢管往怀里一抱。
“谁说我不是？”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反应太快。
脸一下红了。
吴梅忍着笑。
唐悦也在这种气氛里稍微放松了一点。
但也只是稍微。
她的目光很快又落向门口。
“何静怎么办？”
陆野说道：
“先让你能走。”
唐悦怔住。
陆野看向吴梅。
“给她看看脚。”
唐悦下意识把脚往回缩。
吴梅柔声道：
“只是看伤，不会碰你别的地方。”
唐悦脸色发白地点点头。
吴梅蹲下，轻轻卷起唐悦半裙下摆一点。
唐悦的小腿很细，皮肤苍白，脚踝已经肿起来一圈，边缘泛着青紫。
林晓看见都皱眉。
“这么严重你刚才还走？”
唐悦低头。
“不走就没机会了。”
林晓说不出话。
吴梅检查得很仔细。
她虽然不是医生，但基础扭伤还是能判断一点。
“骨头应该没事，但肿得厉害。不能再跑了。”
陆野点头。
“那你留在十八楼。”
唐悦猛地抬头。
“我想救何静。”
她眼神里全是急。
甚至有点绝望。
“她是为了我才被留在里面的。”
陆野看着她。
“你下去，只会让我们多救一个。”
这话很直接。
唐悦脸色白了白。
吴梅轻声道：
“唐悦，你把里面情况说清楚，就是在救她。”
林晓也别扭地开口：
“对。你现在脚这样，下去真没用。”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话有点硬，补了一句：
“我是说，你先养着。等你好了，再……再帮忙。”
唐悦低下头。
眼泪落在杯子边缘。
“我知道了。”
陆野没有安慰她。
他现在需要的是能行动的人，不是情绪。
但吴梅和林晓在。
她们会接住唐悦。
这就是队伍的意义。
陆野看向林晓。
“等会儿你守屋。唐悦交给你。”
林晓立刻坐直。
“交给我？”
“吴梅跟我下去接应。”
林晓本来想反对，可看了眼唐悦的脚踝，又看了眼门口。
她明白陆野为什么这么安排。
唐悦现在不适合再受到刺激。
林晓虽然腿也伤着，但至少能守门，能拿钢管，能陪唐悦。
她咬了咬唇。
“行。”
陆野看着她。
“如果楼下有人硬冲上来呢？”
林晓握紧钢管。
“先敲水管，然后守门。能不打就不打，真进来就打手腕和膝盖。”
陆野点头。
“记得挺清楚。”
林晓抬了抬下巴。
“我又不笨。”
“嗯。”
陆野难得没呛她。
林晓反而有点不习惯。
她看着陆野拿起羊角锤和撬棍，又看见吴梅在旁边帮他检查背包，心里那股酸酸的感觉又冒出来。
吴梅帮陆野整理东西的动作太自然了。
像他们已经这样配合过很多次。
林晓忽然也想做点什么。
她拿起桌上的简易绳结扣，递给陆野。
“这个带上。”
陆野接过。
“谢了。”
林晓别开脸。
“别误会，我是怕你死下面，没人管系统。”
陆野看着她。
“理由不错。”
“你每次都这句。”
“因为你每次理由都不错。”
林晓被他说得耳尖发红。
吴梅看着这一幕，眼底有一点笑，也有一点很轻的酸。
林晓年轻，别扭，明亮。
她表达关心的方式像小刺。
扎人。
但也鲜活。
吴梅低头把药包塞进陆野背包。
她的关心更安静。
不争，不抢，只把该带的东西放好。
可当她替陆野拉紧背包带时，陆野忽然按住了她的手。
吴梅一怔。
“怎么了？”
陆野低声道：
“这次你只到十七楼。听见打起来，不准往下冲。”
吴梅看着他。
“如果你受伤呢？”
“那更不准。”
“陆野。”
“吴梅姐。”
他第一次用很认真、几乎不容商量的语气叫她。
“你要是出事，我会乱。”
吴梅整个人僵住。
林晓也愣了。
唐悦捧着杯子，抬头看向两人。
屋里忽然安静得只剩雨声。
吴梅的脸慢慢红了。
不是刚才那种被调侃后的羞。
而是一句话正正落在心口后，连躲都不知道往哪躲的红。
她轻轻垂下眼。
“我知道了。”
林晓低头看着手里的钢管，心里有点闷。
她不是讨厌吴梅。
可陆野这句话说出来，她就是有种被雨水淋了一下的感觉。
凉凉的。
又酸酸的。
她忍不住开口：
“那我出事你就不乱？”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后悔了。
这话听起来太像争宠。
陆野看向她。
林晓脸红得厉害，立刻补救：
“我的意思是，我也负责守家，你别厚此薄彼。”
陆野沉默一秒。
然后说道：
“你出事，我也会乱。”
林晓一下怔住。
陆野又补了一句：
“所以都别出事。”
他说得平静。
像是在说一条普通规矩。
可林晓耳朵却红透了。
她抱紧钢管，低声嘀咕：
“谁要你乱。”
吴梅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点酸意在这一刻反而淡了。
这个小姑娘，真的藏不住心思。
唐悦看着三人，眼神有些恍惚。
她终于明白，张强嘴里的“十八楼两个女人”，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们不是被陆野关着的。
也不是靠讨好换食物的。
她们会顶嘴，会担心，会分工，也会被陆野认真放在身后。
这种关系，让唐悦眼里的光更明显了一点。
系统提示音在陆野脑海里响起。
【唐悦信任度提升。】
【当前信任度：24。】
陆野看了她一眼。
唐悦捧着杯子，像怕希望太烫一样，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还不够。
但已经比刚才好多了。
陆野收回视线。
“走。”
他和吴梅再次出门。
林晓关门前，忽然低声道：
“两短一长。”
陆野回头。
林晓认真看着他。
“别敲错。”
陆野点头。
“不会。”
门关上。
屋里剩下林晓和唐悦。
唐悦有些不安地看向她。
林晓握着钢管，站在门边。
她其实也紧张。
但她不想让唐悦看出来。
于是她学着陆野的语气，故作镇定地说：
“别怕。”
唐悦轻轻点头。
林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很讨厌，但他说会救，就会救。”
唐悦看着她。
“你很相信他。”
林晓一噎。
她立刻别开脸。
“谁信他了？我是根据事实判断。”
唐悦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
楼道里，陆野和吴梅下到十七楼。
这一次，吴梅没有再说自己也要下去。
她站在转角，手里握着钢管，眼神紧张却稳。
陆野看了她一眼。
“记住，三声是递东西，两声是上楼。”
吴梅点头。
“那如果你一直不敲呢？”
陆野想了想。
“等十分钟。”
“十分钟后呢？”
“上楼，关门。”
吴梅看着他，没有答应。
陆野知道她不会答应。
他也没继续逼。
有些话说出来只是为了让她知道该怎么做。
至于她会不会照做，是另一回事。
陆野拿着撬棍和羊角锤，往十六楼走去。
楼道里的水声比刚才更大。
十六楼空气里那股混杂着汗味、血腥味和霉味的气息更重了。
他刚走到转角，就听见张强的声音。
“陆野。”
陆野脚步一停。
张强竟然已经站在1603门口。
他手里拎着消防斧，黄发男人站在他身后，脸色阴沉。
而何静，被他们推到了门边。
她双手被绑在身前，头发凌乱，脸上有红肿的巴掌印。
可哪怕狼狈，她仍然能看出原本是个漂亮女人。
二十五六岁，五官偏明艳，眼睛很大，唇色苍白。她身上穿着一条深色连衣裙，裙摆被扯坏了一点，露出白皙小腿上的擦伤。身形比唐悦更有起伏，哪怕被绑着，也遮不住那种成熟又带点锋利的女人味。
她看见陆野，眼神里先是警惕，随后像意识到什么，微微亮了一下。
但张强的斧头很快搭在了她肩旁。
“你不是想救人吗？”
张强咧嘴笑了。
“来，救给我看看。”
陆野看着何静，没有往前。
张强脸上的笑意更深。
“怎么？不敢？”
陆野握紧撬棍。
十七楼转角，吴梅听见张强的声音，脸色瞬间变了。
十八楼门后，林晓握着钢管，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而十六楼楼道里。
陆野看着张强，声音很平：
“你想怎么玩？”
张强笑了。
“把唐悦还回来。”
“再把你十八楼那两个女人送下来。”
“我就把这个还给你。”
何静眼神一颤。
陆野脸上没有表情。
张强盯着他，像终于摸到了他的软肋。
可下一秒，陆野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也很冷。
“张强。”
他说。
“你是不是觉得，拿女人威胁我，很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