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1603的门打开时，陆野的第一反应不是冲。
而是往后退了半步。
他整个人贴进1602门边的阴影里，羊角锤压在掌心，呼吸放得很轻。
十六楼的楼道比十七楼更暗。
窗外黑雨斜斜打进来，灰蒙蒙的光落在墙上，把泡胀的墙皮照得像一层快要脱落的旧皮。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个男人从1603里探出头。
二十多岁，头发染得发黄，脸上有几颗痘坑，手里攥着一根撬棍。
他先往楼梯口看了一眼，又往1602这边扫过来。
陆野没有动。
他站的位置很刁钻。
1602的门半开着，门板挡住了他大半个身体，楼道光线又暗，只要对方不走过来细看，很难发现他。
可门后的女人明显快撑不住了。
她一只手还抓着陆野的袖子，指尖冰凉，整个人靠在门后，呼吸抖得厉害。
陆野能感觉到她在发颤。
不是冷。
是怕。
那种怕和吴梅、林晓不一样。
吴梅怕的时候还能努力稳住，林晓怕的时候会嘴硬。
这个女人的怕，是已经被人逼到不敢发出声音，连哭都要憋回喉咙里的怕。
陆野没有回头，只用空着的左手往后压了压。
意思很简单。
别出声。
女人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却无声地掉了下来。
1603门口的黄发男人皱眉看了看外面。
“没人啊。”
屋里传出张强粗哑的声音：
“刚才我明明听见动静了。”
“水声吧。”黄发男人骂了一句，“这破楼天天响，早晚塌了。”
张强冷笑：
“塌了也先把十八楼那小子拖下来。妈的，昨晚让老子丢了脸。”
陆野眼神冷了下来。
黄发男人又往走廊看了两眼，目光在1602门口停了一下。
门后女人的手指瞬间攥紧陆野袖口。
陆野握着羊角锤，身体绷住。
只要对方再往前走两步，他就先砸手腕，再封喉。
他不想在十六楼闹大。
但如果必须闹，那就只能快。
黄发男人似乎觉得1602没什么异常，转身准备回屋。
就在这时，1603里又传出一声女人压抑的哭。
很短。
像是被人按住嘴后漏出来的一点气音。
黄发男人烦躁地回头骂：
“哭哭哭，烦不烦？”
张强的声音更冷：
“让她哭。哭一会儿就老实了。”
门后的女人浑身猛地一颤。
陆野余光扫到她的脸。
她脸色白得厉害，眼底却涌出更浓的恐惧。
显然，1603里的女人她认识。
黄发男人回了屋。
1603的门重新关上。
咔哒。
楼道里再次只剩雨声和水声。
陆野没有立刻动。
他等了十秒。
确认1603里没有人再出来，才慢慢转身，看向门后的女人。
近距离看，她比刚才更狼狈。
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脸很清秀，皮肤是那种长时间没见光的苍白。长发乱糟糟地垂在肩上，发尾沾着灰，眼睛红肿得厉害。
她上身穿着一件浅色衬衫，袖口被扯坏了一截，扣子少了两颗，只能用手臂紧紧抱住胸前。下身是一条黑色半裙，裙摆蹭了泥水，腿上有擦伤。
她原本应该是很干净、很有都市感的女人。
也许末日前出门会化淡妆，踩着小高跟，拎着包，站在写字楼电梯里看手机。
可现在，她像被洪水和人心一起揉碎了。
陆野没有多看她衣服破损的位置。
不是不能看见。
而是不能把这种狼狈当成风景。
他压低声音：
“你叫什么？”
女人嘴唇发抖，几乎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挤出两个字。
“唐悦。”
陆野点头。
“里面有几个人？”
唐悦下意识看向1603，眼底全是怕。
陆野声音更低：
“想活，就说清楚。”
唐悦咬住唇。
“四个。”
她说完又摇头。
“不，原来五个。昨晚有一个被你打伤了手，今天发烧躺着。能动的有四个。”
“张强呢？”
“在里面。”
“哭的那个女人是谁？”
唐悦眼泪一下涌出来。
“何静。她和我一起被他们关在这里。”
陆野看着她。
“楼下那具尸体？”
唐悦身体一抖。
她捂住嘴，眼泪掉得更厉害。
“是周姐。”
“她昨晚想跑，被他们发现了。张强说她浪费食物，还会引来十八楼的人……”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
陆野已经明白。
他握着羊角锤的手指慢慢收紧。
张强不只是抢东西。
他已经把人当成能处理掉的麻烦。
这就不是打一顿能解决的事了。
唐悦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力气却很急。
“你是十八楼那个陆野，对不对？”
陆野眯了下眼。
“你知道我？”
“他们昨晚回来一直骂你。”唐悦声音很轻，“说你有吃的，有两个女人，还说迟早要把你弄下来。”
她说到“两个女人”时，眼神不自觉闪了一下。
恐惧，羞耻，还有一点羡慕。
在张强那伙人的嘴里，女人已经不像人。
可在她听见的只言片语里，十八楼那两个女人至少还活着。
至少有人护着。
所以刚才她看见陆野时，才会不顾一切伸手。
她已经没有别的机会了。
陆野低声问：
“你能走吗？”
唐悦怔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
“能。”
可她刚动一步，脚踝就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陆野扶住她。
唐悦整个人靠过来，身体轻得像没什么分量。
她身上有潮湿衣料的冷味，也有长时间惊吓后的细微汗味。
陆野没有松手。
但也没有让她贴得太近。
“脚伤了？”
唐悦咬着唇。
“跑的时候崴了一下。”
陆野心里一沉。
这就麻烦了。
他一个人能走得很快。
带一个崴脚的女人，就不一样。
而且吴梅还在十七楼。
林晓在十八楼。
这里一旦闹出动静，张强的人冲出来，他们会很被动。
陆野正要问她还能不能撑，1603里忽然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
有人要出来。
唐悦吓得脸色煞白。
陆野一把将她拉进1602屋内，反手轻轻带上门，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
两人藏在门后。
空间太窄。
唐悦站不稳，几乎整个人贴到了墙边。
陆野挡在她前面，羊角锤横在身侧。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一次不是黄发男人。
脚步更沉。
像是一个体重更大的男人。
男人走到1602门外，停了一下。
陆野呼吸放轻。
唐悦紧紧捂着嘴，眼泪无声往下掉。
门外男人忽然推了一下1602的门。
门被陆野用脚抵住，没有开。
男人骂了一句。
“谁把这门关上了？”
1603里有人喊：
“彪子，干什么呢？”
“没事，看看。”
被叫彪子的男人又推了一下门。
陆野眼神一冷。
再推，门就挡不住了。
他抬手，示意唐悦后退。
唐悦刚往后挪一点，脚踝疼得身体一晃，碰到了旁边的塑料桶。
咚。
声音不大。
但在这种时候，足够致命。
门外彪子立刻安静。
下一秒，1602的门被猛地推开。
“谁！”
彪子刚探进半个身子，陆野已经动了。
羊角锤没有砸头。
而是砸向对方握撬棍的手腕。
砰！
沉闷一声。
彪子惨叫还没完全出口，陆野一步上前，膝盖顶住他小腹，左手捂住他的嘴，硬生生把人拖进1602。
唐悦吓得差点叫出来。
陆野回头看她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刀。
唐悦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彪子挣扎得厉害。
他个头比陆野壮，力气也不小。
可手腕被砸得一瞬间脱力，撬棍掉在地上，整个人又被陆野抢了先机，只能在地上乱蹬。
陆野用膝盖压住他胸口，折叠刀抵在他脖子侧面。
“出声，我让你永远闭嘴。”
彪子瞳孔一缩。
挣扎立刻弱了下去。
陆野扯下旁边一截塑料布，塞住他的嘴，又用扎带把他双手反绑。
这些东西都是刚才从1702拿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唐悦看着陆野动作，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不是没见过男人动手。
这几天，张强那伙人也动手。
可他们的狠带着一种恶心的兴奋。
像伤害别人能让他们证明自己还掌控着什么。
陆野不一样。
他的动作很快，很冷，几乎没有多余情绪。
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完的事。
这让人害怕。
却也让人安心。
陆野把彪子拖到客厅角落，低声问：
“1603还有几个人？”
彪子嘴被堵着，只能呜呜。
陆野把刀锋往下压了一点。
“点头摇头。”
“张强在？”
彪子点头。
“黄毛在？”
点头。
“还有一个受伤的？”
点头。
“还有能动的人？”
彪子迟疑了一下。
陆野刀锋一冷。
彪子立刻摇头。
也就是说，1603里现在能动的至少还有张强和黄发男人。
受伤的那个也可能勉强行动。
何静还在里面。
唐悦在这里。
陆野一个人，不适合强攻。
他需要把唐悦先送上去，再回来处理何静。
可1603那边很快会发现彪子不见。
时间不多。
陆野看向唐悦。
“能不能咬牙走到楼梯？”
唐悦点头。
“能。”
“别哭，别出声。”
她拼命点头。
陆野把彪子用塑料布和铁丝又加固了一遍，然后拿起撬棍。
新武器到手。
比木棍强。
他扶着唐悦走到门口。
唐悦脚踝疼得厉害，每走一步脸色都白一分。
但她真的没叫。
陆野心里对她多了一点判断。
这个女人被吓坏了。
但没碎。
门外暂时没人。
1603里传来张强不耐烦的声音：
“彪子？”
没人回答。
“彪子！”
陆野不再犹豫，扶着唐悦快速往楼梯口走。
唐悦一瘸一拐，几乎半个身体都靠在陆野手臂上。
她衬衫破损处被她用手死死按着，整个人又羞又怕，脚步却没停。
十七楼楼梯口，吴梅已经听见动静。
她握着钢管，脸色紧张。
看见陆野扶着一个陌生女人上来时，吴梅先是一怔。
随后她立刻上前，扶住唐悦另一边。
“她受伤了？”
“脚踝。”
陆野把唐悦交给她。
“带她上十八楼。”
吴梅看向他。
“你呢？”
“我断后。”
吴梅脸色一变。
“陆野。”
陆野看着她。
“听话。”
这两个字说得很低。
没有命令的凶。
却有一种让吴梅心口发紧的沉稳。
她咬了咬唇，最终点头。
“你一定要上来。”
“嗯。”
吴梅扶着唐悦往上。
唐悦回头看了陆野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恐惧还在。
但里面多了一点微弱的光。
陆野站在十七楼转角，听见十六楼传来门被踹开的声音。
张强的怒骂随之响起。
“彪子！”
“人呢？”
“操！1602！”
黄发男人惊叫：
“张哥，彪子被绑了！”
张强的声音瞬间阴沉下来。
“十八楼那小子。”
脚步声冲出1602。
陆野握紧羊角锤和撬棍。
他没有立刻上楼。
如果他现在直接跑，张强很可能追到十七楼，甚至追上十八楼。
他得让对方停一下。
张强很快出现在十六楼到十七楼的楼梯下方。
这是陆野第一次看清他。
三十五六岁，身材壮实，脸上有一道旧疤，眼神阴沉。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短袖，手里拎着一把消防斧。
那斧子应该是从楼道消防箱里拆下来的。
难怪他昨晚没亲自上来。
这才是他真正压场的东西。
张强抬头，看见陆野站在十七楼转角。
两人隔着半层楼梯对视。
张强先笑了。
“陆野是吧？”
陆野没说话。
张强扛着消防斧，慢慢往上走了两级。
“昨晚打了我的人，今天又偷我的女人。”
陆野眼神一冷。
“你的女人？”
张强咧嘴。
“在我屋里吃我的东西，不是我的是什么？”
楼上，吴梅扶着唐悦已经接近十八楼。
唐悦听见这句话，身体抖得几乎站不稳。
吴梅扶紧她，眼底闪过一抹少见的怒意。
十八楼门后，林晓听见脚步，立刻打开门缝。
她看见吴梅扶着一个衣衫狼狈的女人上来，脸色瞬间变了。
“她是……”
“先进去。”
吴梅声音很急。
林晓立刻让开，把唐悦接进屋里。
唐悦刚进门，几乎站不住。
林晓扶住她时，才发现她身体抖得厉害。
这不是装。
这是真被吓到了骨子里。
林晓什么都没问，先把门虚掩上，又把钢管握紧。
楼下，张强还在往上走。
陆野开口：
“再上一阶。”
张强停住。
陆野手里的撬棍轻轻敲了敲楼梯扶手。
十七楼转角处，还有一根昨夜没拆掉的细绳。
张强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显然，他还记得昨晚自己手下是怎么滚下去的。
陆野说道：
“你可以试试，看看这次摔下去还能不能爬起来。”
张强脸色阴沉。
黄发男人站在他后面，手里也拿着刀，却不敢冒头。
楼梯空间狭窄。
往上冲，一旦被绊倒，下面的人也会乱。
陆野占着高处，手里有锤有撬棍。
真拼起来，张强未必怕。
可他不想在这里吃亏。
张强盯着陆野，忽然笑了。
“行，有种。”
“不过你护得住几个？”
他抬了抬下巴。
“你带走一个，屋里还有一个。十八楼还有两个。”
陆野眼神没有波动。
“所以你最好祈祷她们都没事。”
张强眯起眼。
陆野声音很平。
“她们少一根头发，我就从你身上找回来。”
楼道里雨声很重。
可这一句话，张强听得很清楚。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这是威胁。
也是宣告。
张强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物业维修员，和他以前见过那些被吓两句就缩回去的普通人不一样。
这小子真敢动手。
而且，他不装。
不讲什么大义，不讲什么救援。
就一句。
我的人，你别动。
张强冷哼一声。
“行，陆野，我们慢慢玩。”
陆野看着他。
“随时。”
张强没有再上。
他带着黄发男人退回十六楼。
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像一把钝刀。
不快。
但阴。
陆野一直等脚步声彻底退远，才慢慢往十八楼走。
他没有放松。
因为这不是胜利。
只是把火压回了十六楼。
火还会烧上来。
十八楼门后，林晓听见两短一长的敲门声，立刻打开。
陆野刚进门，林晓就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
“你没伤吧？”
陆野关上门。
“没有。”
林晓明显松了口气。
随即像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明显，又立刻补了一句：
“我是怕你受伤了没人扛门。”
陆野看她。
“理由越来越熟练了。”
林晓脸一红。
“你管我。”
吴梅扶着唐悦坐到沙发边。
唐悦还在发抖。
她的衬衫破得厉害，吴梅拿了一条毯子披在她肩上，又替她把衣领拢好。
林晓看着唐悦狼狈的样子，眼神一点点变了。
她刚被救回来时也很狼狈。
可她至少没有被关在十六楼那种地方。
她走过去，把一杯温水递给唐悦。
“喝点。”
唐悦抬头看她。
林晓的脸很漂亮，年轻，明亮，眼神却带着一点小心。
唐悦接过水，声音哑得厉害。
“谢谢。”
吴梅轻声问：
“还有一个叫何静的女人在1603，对吗？”
唐悦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
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她还在里面。”
“张强不会放过她的。”
屋里安静下来。
陆野站在门边，系统提示音响起。
【潜在庇护目标已脱离直接控制。】
【目标：唐悦。】
【年龄：26。】
【当前状态：临时获救，惊惧，脚踝扭伤。】
【当前信任度：18。】
【尚未达到同行条件。】
【提示：目标极度缺乏安全感，需要稳定环境和基础照顾。】
紧接着，又一条提示浮现。
【检测到新潜在庇护目标：何静。】
【当前状态：被控制，恐惧，危险等级高。】
【线索地点：1603。】
陆野看向十六楼方向。
唐悦救上来了。
但事情远没结束。
张强手里，还有一个女人。
而现在，张强已经知道他会抢人。
下一次，就不会这么容易了。
林晓握紧钢管，忽然开口：
“陆野。”
“嗯？”
她看着唐悦，又看向门口。
这一次，她眼神里没有嘴硬。
只有很清楚的害怕和愤怒。
“我们要救她，对吧？”
吴梅也抬头看向陆野。
唐悦捧着水杯，眼泪不停掉，却不敢说话。
三双眼睛都落在陆野身上。
陆野沉默两秒。
然后拿起刚带回来的撬棍，放到桌上。
“先让唐悦把里面情况说清楚。”
“然后。”
他顿了顿。
“今晚之前，把何静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