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楼道里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后，屋里反而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安全。
更像一场刀子贴着脖子擦过去之后，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活着。
林晓手里还攥着那个不锈钢杯。
杯口被她握得微微发热，指尖却凉得厉害。
刚才门外那几句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里面两个女人，别弄伤了。”
这句话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她后背爬上来。
她以前知道自己漂亮。
也习惯了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
在学校里，有男生偷偷看她，有人送奶茶，有人堵在舞蹈教室外面假装偶遇。
那时候她只觉得烦。
可现在不一样。
末日里的漂亮，不再是被人追捧的资本。
而是一块会招来恶意的肉。
这个认知让林晓胸口发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宽松外套，忽然把衣领又往上拢了拢。
陆野看见了。
但他没有说什么。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轻飘。
他只把门后的撬棍重新卡好，又把椅子抵在门下。
吴梅蹲在茶几边，重新整理药包。
她刚给陆野包扎过手，指尖还沾着一点碘伏的味道。
灯不能开。
屋里只剩窗外灰蒙蒙的雨光。
那点光落在吴梅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她低着头，长发垂在肩侧，浅灰外套裹着身子，衣摆因为之前来回奔走还有些潮，贴着腰线，藏不住成熟女人那种温润的起伏。
陆野看了一眼，立刻把目光移开。
今晚他的命已经够累了。
眼睛就别再给他添乱了。
林晓却正好看见他移开目光。
她抱着杯子，轻轻哼了一声。
“你刚才是不是又看吴梅姐了？”
吴梅动作一顿。
陆野看向林晓。
“你现在不怕了？”
“怕。”
林晓回答得很快。
可她嘴上还是不肯服软。
“怕也不影响我观察队长有没有心术不正。”
陆野被她气笑。
“我刚才在楼道里差点跟人动刀，你现在审我心术？”
“一码归一码。”
林晓抬了抬下巴。
她明明脸色还白着，膝盖也包着纱布，却非要摆出一副很有气势的样子。
吴梅低头忍笑。
陆野看她。
“你笑什么？”
吴梅抬头，眼神温柔。
“我只是觉得，她这样挺好。”
“哪里好？”
“还能斗嘴，说明没被吓坏。”
林晓抱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
她偏过脸，小声道：
“我本来就没那么容易吓坏。”
陆野淡淡道：
“嗯，阳台上抱我胳膊的时候也很勇敢。”
林晓的脸瞬间红了。
“那是特殊情况！”
“我也没说不是。”
“你明明就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你……”
林晓被他绕得说不下去，气得拿杯子挡住半张脸。
吴梅终于笑出了声。
很轻。
却像在湿冷的屋子里点了一盏小灯。
这一笑，屋里那股刚刚被夜袭压出来的寒意，终于淡了一点。
陆野坐到门边，把木棍横在膝上。
“行了，能吵说明还活着。现在说正事。”
两个女人都看向他。
陆野说道：
“今晚他们刚吃了亏，短时间内不敢再上来。但张强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林晓皱眉。
“张强就是十六楼那个头？”
“应该是。”
吴梅轻声道：
“我之前见过他几次。三十多岁，平时在小区里就挺横，听说以前做过催债。”
陆野点点头。
“那就更麻烦。”
林晓问：
“为什么？”
“这种人最知道怎么拿捏普通人。”陆野说道，“如果只是几个饿疯的幸存者，今晚吓退了，可能就老实了。但张强这种人，吃了亏，会想着找回场子。”
林晓脸色难看。
吴梅也安静下来。
陆野继续道：
“所以明天白天，我们得先做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补武器。工兵铲没了，我现在只有折叠刀和菜刀，不够。”
第二根手指。
“第二，继续加固十八楼。门、楼梯口、窗户，都要处理。”
第三根。
“第三，摸清十六楼有多少人，有多少武器，手里有多少物资。”
林晓听到第三点，脸色变了。
“你要主动去十六楼？”
“不是现在。”
“明天也危险。”
“不摸清楚更危险。”
陆野语气很平。
“你以为躲在屋里，他们就会忘了我们？”
林晓不说话了。
她知道不会。
刚才那些人退走，是因为陆野够狠，陷阱够突然。
可等他们缓过来，知道十八楼只有一个男人、两个女人，肯定还会再想办法。
吴梅轻声道：
“我知道十七楼有一户在装修。”
陆野看向她。
吴梅认真回忆。
“1702，之前一直在敲墙，物业群里有人投诉过。里面可能有钢管、木板、钉子，还有工具。”
陆野眼神一动。
“确定？”
“确定。”吴梅点头，“那户业主好像一直没住进来，黑雨前几天也没人回来。”
陆野笑了一下。
“这就是好消息。”
林晓看着吴梅，又看了看陆野。
她忽然有点明白吴梅的价值。
吴梅不只是会做饭、会照顾人。
她在这个小区住得久，知道谁家什么情况，知道哪层有人装修，知道哪家可能有物资。
这种信息在末日里，可能比一包饼干还值钱。
林晓心里那点不服气，悄悄少了些。
她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纱布。
那自己呢？
她现在除了会顶嘴，好像确实没什么用。
陆野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
“林晓。”
她抬头。
“干嘛？”
“你明天不用下十七楼。”
林晓立刻皱眉。
“你又要把我留在屋里？”
“你的腿还没好。”
“我可以忍。”
“忍不代表不影响行动。”陆野看着她，“但你有别的事。”
林晓愣了一下。
“什么？”
陆野指了指窗户。
“你负责观察外面。”
“外面？”
“你视力怎么样？”
林晓下意识道：
“挺好。”
“舞蹈社平衡感也不错？”
“那当然。”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被他带着回答了，脸有点红。
陆野继续道：
“明天你在十八楼窗口观察水位、对面楼、远处写字楼，还有楼下有没有人靠近。发现异常，就用罐子或者敲墙提醒我们。”
林晓眼睛慢慢亮起来。
“侦查？”
“临时侦查。”
“听起来比绑罐子高级。”
“高级一点，但别飘。”
林晓抿着唇，却还是没忍住翘了下嘴角。
她终于觉得自己不是只能被保护的那个。
吴梅看着这一幕，眼神很软。
陆野这人真的很会用人。
他不会哄林晓“你很有用”，而是直接给她安排一件她能做好的事。
这比安慰更让人站得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了零点。
外面的雨声仍旧没有停。
陆野坐在门边，背靠墙壁，闭着眼休息。
吴梅和林晓坐在沙发上。
林晓本来还强撑着不睡，结果没多久，脑袋一点一点，最后靠在吴梅肩上。
吴梅低头看她。
林晓睡着后，脸上那股骄矜就淡了很多。
她睫毛很长，眼尾还微微泛红，嘴唇因为刚喝过红糖水，有了一点血色。
这样安静下来，确实漂亮得像校园里最容易被人记住的那类女孩。
明亮。
干净。
被雨打湿后，又多了点让人想护住的脆弱。
吴梅把毯子往她身上拉了拉。
林晓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往她怀里靠了靠。
吴梅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像哄小妹妹。
陆野睁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吴梅坐在沙发边，林晓靠在她肩头。
一个成熟柔软，一个年轻明艳。
两个人身上都披着毯子，发丝还有些潮，靠在一起时，竟有一种很奇怪的画面感。
像这场黑雨里，所有锋利和温柔都暂时挤在了一张沙发上。
陆野看了一秒，立刻收回目光。
他觉得自己今天的自控力已经快被刷爆了。
再看下去，容易想些不该想的。
比如如果不是末日。
如果不是窗外的洪水和楼下的敌人。
如果这只是一场普通暴雨。
屋里有热水，有灯，有干净床铺。
那一个男人和两个这样漂亮的女人待在一间屋里，会发生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野就面无表情地把它掐了。
想屁吃。
先活过明天再说。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忽然响起。
【零点结算开始。】
【当前同行者数量：2。】
【同行者：吴梅。信任阶段：信任初阶。产出庇护值：2。】
【同行者：林晓。信任阶段：信任初阶。产出庇护值：2。】
【本次共获得庇护值：4。】
【当前庇护值：4。】
【基础兑换栏开启。】
【可兑换物品：饮用水净化1升、止血贴、基础火柴、防水蜡烛、简易绳结扣。】
陆野精神一振。
终于到账了。
虽然只有四点。
但这四点很关键。
它意味着只要吴梅和林晓还信任他，只要这个小队还稳定，他每天都能得到新的资源。
不是一次性奖励。
是持续产出。
这才是真正的庇护。
吴梅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轻声问：
“系统有提示？”
林晓本来靠在她肩上睡得迷迷糊糊，一听系统两个字，立刻睁开眼。
“什么提示？”
陆野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睡着了吗？”
林晓揉了揉眼睛。
“我对系统两个字敏感。”
陆野把庇护值结算说了一遍。
林晓听完，第一反应是：
“我们两个加起来才四点？”
陆野：“……”
吴梅也愣了一下。
林晓皱着眉，认真道：
“这系统是不是有点小气？”
陆野看她。
“你刚加入半天，就开始嫌工资低？”
“这是工资吗？”
“差不多。”
“那我要涨薪。”
陆野被她气笑。
“涨薪条件是信任度提高。”
林晓一顿。
她抱着毯子，脸颊还有点刚睡醒的红。
“那怎么提高？”
吴梅也看过来。
这个问题，她显然也想知道。
陆野沉默了一下。
信任度怎么提高？
按照目前看来，不是靠说好话。
是靠一起活下来。
靠他救人，靠她们愿意听安排，靠一次次危险里站在同一边。
当然，也可能靠更亲近的关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陆野看着沙发上的两个女人。
林晓刚睡醒，头发有点乱，宽松外套从肩头滑下一点，露出一小截白皙锁骨。她自己还没察觉，眼睛湿润又迷糊，和平时张牙舞爪的样子完全不同。
吴梅坐在她旁边，毯子盖到腰间，长发披在肩上，成熟丰润的身段被毯子遮住大半，却反而更显得柔软。
一个像刚醒的猫。
一个像温着的灯。
陆野把视线挪开。
“简单说，就是你们越信我，系统产出越高。”
林晓立刻把外套往上拉了拉，警惕道：
“你不会想骗我们说，多夸你几句就能涨吧？”
陆野面无表情：
“你夸我，我可能会觉得你发烧。”
吴梅忍不住笑。
林晓也哼了一声。
“那你打算换什么？”
陆野打开兑换栏看了看。
四点不多。
饮用水净化一升需要一点。
止血贴一点。
基础火柴一点。
防水蜡烛两点。
简易绳结扣一点。
他想了想。
“先换一升饮用水净化，再换两个绳结扣，剩下一点留着。”
林晓不解。
“不换火柴？”
吴梅轻声道：
“我们现在有卡式炉，还有打火机和蜡烛。水和绳扣更急。”
陆野点头。
“对。”
林晓看了看吴梅，又看了看陆野。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些生活判断上，确实没他们熟。
这让她有点不服气，却也没再反驳。
陆野确认兑换。
【消耗庇护值：3。】
【获得：饮用水净化1升。】
【获得：简易绳结扣x2。】
【当前剩余庇护值：1。】
下一秒，桌上多出一个密封水袋和两个金属绳扣。
林晓盯着那水袋看了几秒。
“这也太方便了。”
陆野拿起水袋检查。
一升干净水。
透明。
没有异味。
在外面满城浑水的情况下，这东西比钱值钱。
吴梅轻轻松了口气。
“至少明早不用急着烧水。”
林晓忽然小声道：
“那我们是不是能活久一点？”
这句话问得很轻。
不像她平时的嘴硬。
陆野看向她。
林晓低着头，手指轻轻抠着杯沿。
她不是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想听一个人说出来。
陆野沉默两秒。
“能。”
林晓抬头。
陆野看着她和吴梅。
“只要我们不内乱，不犯蠢，不把命交给别人发善心。”
“就能活得比大部分人久。”
吴梅轻轻点头。
林晓也慢慢嗯了一声。
她抱紧毯子，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荡荡的地方，被这句话填了一点。
系统给的是水。
陆野给的是底气。
后半夜，陆野仍然守在门边。
吴梅坚持要替他守一会儿。
陆野不同意。
两人压低声音争了几句。
林晓在沙发上被吵醒，眯着眼看他们。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像老夫老妻一样小声吵架？”
吴梅脸一下红了。
陆野看向林晓。
“醒了就守夜。”
林晓立刻闭眼。
“我睡着了。”
陆野：“……”
吴梅低头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陆野无奈。
最后还是吴梅端着一杯温水坐到他旁边。
“我不替你守，我陪你坐一会儿。”
她声音很轻。
陆野看了她一眼。
“你不困？”
“困。”
“那还坐？”
吴梅把水递给他。
“你手还疼，不能一直一个人熬着。”
陆野接过水。
指尖再次碰到她的手。
这一次，吴梅没有立刻缩回去。
只是垂下眼，耳根悄悄泛红。
屋里光线很暗。
林晓似乎睡着了。
门外是黑雨。
门内是吴梅身上淡淡的甜香。
两人挨得不算近，却也不远。
陆野能看见她垂下的睫毛，也能看见她因为冷而轻轻拢紧外套的动作。
她本来就生得柔，湿发半干后垂在肩头，整个人像被雨水洗过的白玉，温润，不刺眼，却让人越看越想靠近。
陆野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温水有点烫。
“吴梅姐。”
“嗯？”
“你这样坐我旁边，我更睡不着。”
吴梅怔了一下。
过了两秒，她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脸颊瞬间红透。
“你……”
她想说他不正经。
可陆野说得太直白，又没有半点油腻。
反而让她不知道怎么接。
陆野低声笑了一下。
“开个玩笑。”
吴梅轻轻咬了咬唇。
“这种玩笑以后少开。”
“为什么？”
“林晓还在。”
陆野看她。
吴梅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问题。
不是“这种玩笑不该开”。
而是“林晓还在”。
她脸更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野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那是什么意思？”
吴梅抬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
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羞和慌。
像夜里被风吹动的灯，明明想稳住，却还是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只是把毯子往陆野那边推了推。
“你盖一点吧，别着凉。”
陆野也没继续逼她。
有些东西点到就够了。
再往前，就不是暧昧，是给自己找麻烦。
可这点到为止，反而比明说更让人心里发热。
沙发那边，林晓闭着眼，睫毛却轻轻动了一下。
她其实没完全睡着。
刚才那几句，她听见了。
听得耳朵发烫。
她心里莫名有点酸。
又有点不服气。
什么叫林晓还在？
她在怎么了？
可这话她又不能睁眼问。
一问，就等于承认自己偷听。
林晓只能翻了个身，把毯子往头上一盖。
心里小声骂了一句。
陆野这个人，真讨厌。
后半夜终于慢慢熬过去。
雨声没有停。
但楼道里再没有人上来。
天快亮的时候，整栋楼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
更像是下面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楼体上。
陆野瞬间睁眼。
吴梅也被惊醒。
林晓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有点乱，眼神还带着刚醒的迷糊。
“怎么了？”
下一秒，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轰。
水声猛地变大。
像有什么门被冲开了。
陆野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的天仍然灰黑。
雨幕里，小区内部路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原本还能露出水面的路灯头，也只剩最上面一点。
更糟的是，六号楼低层传来连续不断的撞击声。
应该是水流把车、柜子、杂物卷进了楼道，不断撞在墙体上。
吴梅站到他身边，脸色发白。
“水又涨了。”
林晓也走过来。
她身上还披着毯子，宽松外套压着纤细肩线，刚睡醒的脸白里透红，眼神却很快清醒。
她看着楼下，喃喃道：
“照这样涨，六楼很快就不能去了。”
陆野点头。
“所以今天必须行动。”
吴梅问：
“先去十七楼？”
“嗯。”
陆野把窗帘放下，转身拿起折叠刀和绳结扣。
“先去1702找工具和能当武器的东西。”
他顿了顿。
“然后，看情况摸一下十六楼。”
林晓皱眉。
“你又要去招惹他们？”
“不是招惹。”
陆野把临时木棍握在手里，眼神平静。
“是确认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来招惹我们。”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声音很远。
像是从十六楼或者更下面传来的。
吴梅脸色一变。
林晓也愣住。
陆野走到门边，贴着门听。
那声音很快被雨声和水声吞掉。
但三个人都听见了。
有人在哭。
而且是女人。
林晓看向陆野。
“十六楼……还有别的女人？”
陆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看来今天的十七楼，不会只是找工具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