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楼下那声女人的尖叫，只响了一下。
很快就被黑雨和水声压了下去。
可屋里的三个人都听见了。
那不是因为摔倒发出的短促惊呼。
也不是看见洪水时的本能害怕。
那声音里有哭腔，有挣扎，还有一种被人捂住嘴之前拼命挤出来的绝望。
林晓抱着毯子站在沙发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刚经历过那些视线。
她太清楚这种世道里，一个女人的尖叫意味着什么。
吴梅也没有说话。
她握着菜刀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陆野贴着门听了一会儿。
楼道里除了雨声和水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十六楼那边像重新安静了下来。
可这种安静，比叫声更让人不舒服。
林晓压低声音问：
“你听清楚是几楼了吗？”
“大概十六楼。”
陆野收回手，脸色不太好看。
“也可能是十五楼往上，声音被楼道拐了一下。”
吴梅轻声道：
“会不会是张强他们那边？”
“八成。”
陆野把临时木棍拿起来，试了试重量。
木棍是从吴梅家拖把杆上拆下来的，硬度一般，真打起来最多撑几下。
他现在缺一件趁手的武器。
工兵铲没了，折叠刀太短，菜刀又不适合在楼道里长期对抗。
所以1702必须去。
林晓看他拿东西，立刻道：
“你现在就要下去？”
“天已经亮了。”
陆野看了一眼窗外。
所谓天亮，也只是雨幕从黑变成灰。
南江市像被泡在一盆脏水里，连光都被雨水洗得发冷。
“白天他们胆子会小一点。”陆野说道，“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把1702拿下。”
林晓皱眉。
“拿下？”
“找工具。”
“说得跟打仗一样。”
陆野看她。
“现在不是吗？”
林晓被这句话堵住。
是。
现在就是打仗。
只不过敌人不是拿枪的军队，而是饥饿、洪水、楼下那些变了味的人，还有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窜出来的黑影。
吴梅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菜刀用毛巾缠了一圈，又拿了一个布袋，把水、止血贴、绳结扣和几块干毛巾放进去。
陆野看着她熟练的动作。
“你跟我下去。”
吴梅抬头。
她本来已经做好被陆野留在屋里的准备，听见这句话反而愣了一下。
“我？”
“1702是你提供的线索，你知道那户大概情况。”陆野说道，“我需要你帮我找东西。”
吴梅轻轻点头。
“好。”
林晓立刻坐不住了。
“那我呢？”
陆野指了指窗户。
“你守家。”
“又守家？”
林晓明显不服。
“我不是说了，我也能做事。”
“所以让你守家。”陆野看着她，“你负责观察楼下动静、对面楼、星河写字楼，还有楼梯口的报警罐子。有人靠近，就敲三下水管。”
林晓张了张嘴。
她想反驳。
可这确实是正事。
而且是她能做的事。
陆野又补了一句：
“腿没好之前，你要是硬跟下来，一旦出事，我还得分心救你。”
林晓脸一红。
“我才不会拖后腿。”
“那就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
“我们回来时，你能把外面情况说清楚。”
林晓抿紧唇。
过了一会儿，她把毯子往旁边一扔，坐到窗边。
“行。”
她拿起不锈钢杯，又把一根小勺子放在旁边，像摆出一套简陋到可怜的侦查设备。
“我会盯着。”
陆野点头。
“门别开。”
“知道。”
“谁敲都别开。”
“包括你？”
“我会敲两短一长。”
林晓立刻记住。
“两短一长。”
吴梅走到她身边，轻轻替她把滑下来的外套拉上去。
“别坐在风口太久，你刚受寒。”
林晓看着她，声音软了一点。
“知道了，吴梅姐。”
吴梅笑了笑。
林晓却忽然又看向陆野。
“你们别太久。”
这话说得很快。
像怕被听出真正意思。
陆野看了她一眼。
“怕一个人？”
林晓立刻炸毛。
“谁怕了？我是怕你们磨蹭。”
陆野笑了笑。
“行，我们尽量不磨蹭。”
他和吴梅准备出门。
林晓坐在窗边，看着两人并肩站在门口。
吴梅今天把湿长发简单挽了起来，用一根发圈束在脑后。少了些居家的柔软，多了点干净利落。可她身上那种成熟女人的温和还是压不住，尤其是外套下被束起的长裙，贴着腰身和腿侧，走动时有种很自然的起伏。
林晓低头看了看自己。
宽松外套。
伤腿。
毯子。
她忽然有点郁闷。
怎么感觉自己像个被留在家里的伤员？
偏偏事实也是。
陆野刚打开门，林晓忽然叫住他。
“陆野。”
陆野回头。
林晓别开脸，声音低了一点。
“小心点。”
吴梅也看向陆野。
屋里两个女人的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
一个温柔，一个嘴硬。
一个眼神像热水，另一个像藏着刺的糖。
陆野心里微微一动。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以前他出门修水管，没人会这么看他。
现在这场洪水把世界弄得乱七八糟，反倒让他身后多了两个等他回来的人。
他点了点头。
“守好门。”
门关上。
屋里只剩林晓一个人。
她听着门外脚步声远去，手指轻轻敲了敲杯沿。
一下。
两下。
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大得有点空。
……
楼道里比屋里更冷。
十八楼往十七楼的台阶上，还留着昨夜的痕迹。
洗洁精被踩开，地上有一片滑腻的水痕。
墙边有被撞出来的痕迹，台阶角落还落着一点血。
吴梅看见那点血，脚步微微顿了顿。
陆野没有催她。
他知道吴梅昨晚虽然递了菜刀，也能理解他的狠，但她毕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适应这种场面的女人。
吴梅很快把视线移开。
“走吧。”
陆野看她。
“不怕？”
“怕。”
吴梅回答得很轻。
“但昨晚你说得对。我们不够狠，他们就会对我们更狠。”
陆野没再多说。
两人下到十七楼。
十七楼走廊比十八楼更潮。
墙面泡得发暗，地上有一层浅浅积水。几户人家的门都紧闭着，有一户门上贴着红色福字，被水汽泡得翘边，看起来莫名讽刺。
1702在走廊尽头。
门外堆着几袋已经受潮的水泥，还有半截破掉的塑料保护膜。
吴梅低声道：
“就是这里。”
陆野先贴门听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试了试门把手。
锁着。
吴梅看着他从背包里拿出螺丝刀和一截铁丝，忍不住问：
“你会开？”
陆野一边捣鼓，一边低声道：
“物业维修员，什么破事都得会一点。”
“开锁也算？”
“以前业主把钥匙锁屋里，也找物业。”
“那是合法的吗？”
陆野看她一眼。
“以前得业主同意。”
吴梅轻轻问：
“现在呢？”
陆野手上动作不停。
“现在这户要是有人，我会敲门。没人，里面工具放着也是泡水，不如救命。”
吴梅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
咔哒。
门锁轻轻弹开。
陆野推门前，先把吴梅往自己身后带了一点。
吴梅没有逞强，顺势站到他侧后方。
门打开一条缝。
里面一股潮湿的水泥味扑出来。
没有人味。
也没有腐烂味。
陆野用木棍顶开门，等了两秒，才走进去。
1702果然还没装修完。
客厅地面铺着灰色水泥，墙上开了线槽，电线半挂在外面。地上堆着木板、PVC管、几根钢管，还有一箱没用完的螺丝和钉子。
角落里放着一个工具箱。
陆野眼睛亮了一下。
“来对地方了。”
吴梅也松了口气。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这里比十八楼低一层，水声更明显。
楼下浑浊的水面已经逼近五楼半的位置。
漂浮的杂物不断撞在楼体上，发出沉闷声。
吴梅低声道：
“水又涨了。”
陆野打开工具箱。
里面东西不算多，但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全是好东西。
一把羊角锤。
两把螺丝刀。
一卷铁丝。
一把小钢锯。
半盒膨胀螺丝。
还有一副沾了灰的防割手套。
陆野拿起羊角锤，掂了掂。
重量正好。
比木棍靠谱多了。
真砸在人手腕上，能让对方立刻老实。
他把羊角锤插进腰侧，又拿起一根一米多长的钢管。
钢管有点沉，但够结实。
“这个能用。”
吴梅走过来，帮他把铁丝和螺丝装进布袋。
她弯腰时，发尾从肩头滑落。
窗外灰光落在她侧身上，外套和长裙因为潮气贴着身体，成熟的腰臀线条在动作间若隐若现。
陆野目光不小心扫过。
他立刻低头检查钢管。
钢管很好。
钢管比女人安全。
至少钢管不会让他心神不宁。
吴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微微一慢。
她没有抬头，只轻声道：
“找到合适的吗？”
陆野咳了一声。
“找到了。”
“那就好。”
她声音仍然温柔。
可耳根悄悄红了。
两个人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偏偏这种装作，更让空气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陆野转身去厨房方向。
再待在客厅，他怀疑自己会被吴梅一个弯腰弄得判断失误。
厨房还没装柜子，但地上堆着几块木板和一捆扎带。
陆野把扎带收起来，又拆了两块比较厚的木板。
这些东西可以拿回十八楼加固门。
吴梅在阳台边发现了半卷透明塑料布和一包一次性手套。
“这个能用吗？”
陆野看了一眼。
“能。挡雨、防潮、包物资都能用。”
吴梅把塑料布卷好。
她虽然力气不算大，但做事细致，知道把轻的东西和重的东西分开，不会一股脑塞到一起。
陆野看在眼里。
“你很适合管物资。”
吴梅抬头。
“真的？”
“嗯。”
陆野说道：
“以后队伍里的东西，你来记。”
吴梅手指微微一紧。
“你这么信我？”
“不信你，我还能信林晓？”
吴梅忍不住笑。
“她听见又要生气。”
陆野想了想。
“那就别让她听见。”
吴梅看着他，眼神里笑意更深。
她发现陆野在她面前，好像比在林晓面前更放松一点。
林晓会和他斗嘴。
而她更多时候是听他说，看他做。
这种差别让吴梅心里有一点隐秘的柔软。
她不讨厌林晓。
甚至有点心疼那个嘴硬的小姑娘。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当陆野单独和她在一起时，她会有一种更安稳、更亲近的感觉。
像这场雨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短暂站在同一片阴影下。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又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
这一次比清晨那一声更近。
也更清楚。
吴梅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陆野也停下动作。
两人对视一眼。
哭声来自楼下。
十六楼。
很低，很细，像有人捂着嘴，不敢哭得太大声。
紧接着，是男人不耐烦的低骂。
“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下去！”
吴梅脸色白了。
陆野走到1702门边，贴着墙听。
十七楼和十六楼之间隔着一层楼，声音本来不该这么清楚。
可能是楼道空旷，又可能是对方就在十六楼楼梯口附近。
林晓在楼上也许听不到。
但他们在1702，听得很清楚。
女人的哭声又响了一下。
很快被压住。
陆野眼神沉了下来。
吴梅轻声问：
“怎么办？”
陆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现在手里有钢管、羊角锤，还有折叠刀。
比刚才强了不少。
可十六楼有多少人，张强在哪，里面有没有陷阱，他都不知道。
贸然冲下去，很可能把自己和吴梅一起搭进去。
他不是救援队。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
可听见女人哭声的时候，人很难真的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吴梅看着他。
她没有催。
只是眼神里有不忍。
陆野低声道：
“先把东西送回去。”
吴梅怔了一下。
陆野继续道：
“然后我一个人下来摸情况。”
“不行。”
吴梅几乎立刻开口。
她自己也愣了下。
声音太急。
急得不像她平时。
陆野看她。
吴梅抿了抿唇，声音轻了一些，却更坚定：
“你一个人下去太危险。至少让我在楼上接应。”
“你在楼上接应可以。”
陆野说道。
“但不能跟我下十六楼。”
吴梅还想说什么，楼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安静。
脚步声是从十六楼往上来的。
不快。
一下一下踩在台阶上。
陆野把吴梅往门后带。
1702的门没有完全关死，留着一道缝。
吴梅被他拉到身后，后背几乎贴着墙。
陆野站在她前面，手里握着钢管。
空间很窄。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吴梅的呼吸轻轻碰在陆野后颈，带着一点温热。
她身上的甜香被潮湿的水泥味压淡了，却还是隐约能闻到。
陆野能感觉到她胸口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隔着一层衣料，几乎贴到了他的背。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这地方太窄。
也太不是时候。
吴梅显然也意识到了，脸红得厉害，却不敢动。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男人骂骂咧咧地上到十七楼。
“妈的，水又涨了。”
另一个声音在下面喊：
“上面别乱跑，张哥说了，十八楼那小子不好惹！”
男人啐了一口。
“不好惹？等张哥弄到家伙，看他还横不横。”
他没有进1702。
只是走到走廊另一端，似乎在查看水位，过了一会儿又往下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吴梅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她一动，才发现自己刚才几乎是贴着陆野站着。
脸顿时更红。
“对不起……”
陆野没有回头。
“别道歉。”
吴梅低声道：
“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陆野沉默一秒。
“吴梅姐，再说下去，我可能真要分心。”
吴梅怔住。
随即明白过来。
她的脸红得像被热气熏过，连忙低头去整理布袋。
“我不说了。”
陆野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的体魄虽然到七了，但定力大概还是五。
不。
可能只有四。
两人把能带的东西装好。
陆野背一捆钢管和木板，吴梅抱着轻一些的塑料布、扎带和工具袋。
临出门前，陆野又回头看了一眼1702。
这里还有不少东西。
一次带不完。
但不能贪。
先回十八楼才安全。
两人刚走到楼梯口，上面忽然传来三下清脆的敲击声。
当，当，当。
林晓的信号。
陆野脸色一变。
有人靠近十八楼？
他立刻加快脚步。
吴梅也跟上。
两人刚到十八楼转角，就看见林晓站在门缝后面，手里握着不锈钢杯，脸色发白。
“怎么了？”
陆野低声问。
林晓没有立刻说话。
她指了指窗户方向。
“楼下有人。”
“张强的人？”
“不是。”
林晓咽了咽口水。
“是水里。”
陆野心里一沉。
他把东西放下，快步走到窗边。
吴梅也跟过去。
楼下洪水里，一具尸体正被水流卷着漂过。
尸体脸朝下，看不清模样。
但陆野看见了对方身上的衣服。
浅色睡裙。
长发散在水里。
林晓声音发紧：
“刚才她从十六楼那边的窗户附近漂出来。”
吴梅脸色瞬间失了血色。
“女人？”
陆野盯着水面。
尸体漂过六号楼外墙时，水下忽然有一道黑影靠近。
下一秒，水面猛地翻起浪花。
尸体被拖进了浑水里。
眨眼消失。
林晓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吴梅也后退半步，撞到陆野手臂。
陆野扶住她，脸色冷得厉害。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异常死亡事件。】
【检测到潜在庇护目标残留求救痕迹。】
【当前线索指向：十六楼。】
【提示：张强势力危险等级提升。】
陆野握紧钢管。
十六楼不只是抢物资。
他们已经开始死人了。
林晓看着他，声音有些发颤：
“陆野，刚才哭的那个女人……会不会就是她？”
陆野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但不管是不是，十六楼都必须查。
吴梅靠在他身边，低声说：
“我们不能让他们上来。”
这一次，她声音里不只是害怕。
还有一点很轻，却很清楚的冷意。
陆野看了她一眼。
温柔的人，终于也被这场雨逼出了锋芒。
他把钢管递给林晓。
林晓愣住。
“给我？”
“拿着。”
陆野说道：
“侦查员，也得有武器。”
林晓接过钢管。
钢管有点重，她双手握住才稳。
可她没有放下。
她看着陆野，眼神一点点认真起来。
“那你呢？”
陆野从腰侧抽出羊角锤。
“我有这个。”
他看向楼梯口。
“先加固门。”
“然后，准备去十六楼。”
窗外黑雨如瀑。
楼下浑水翻滚。
而十八楼这间小屋里，三个人第一次同时沉默下来。
他们都明白。
从现在开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躲雨求生了。
这是人吃人的末日。
而陆野要做的，就是在这场末日里，先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