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还小，她有跟妈妈睡午觉的习惯。
每天到了这个点，她就会窝在妈妈怀里，听着妈妈轻轻哼着什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但今天妈妈在跟阿姨说悄悄话，厨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水声和低低的说话声，没人来抱她去睡觉。
她只能自己抱着兔兔娃娃，眼睛盯着电视，眼皮却越来越重。
电视里的画面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彩色光斑，声音也变成了越来越远的河水声。
她的身子开始晃。
往左边晃一下，又慢慢歪回来。
往右边晃一下，又慢慢歪回来。
像一只在风里打瞌睡的小花苞，怎么也立不稳。
贺焰早就发现了。
他从她打第一个哈欠的时候就在看。
她把嘴巴张得圆圆的，打完哈欠之后眼睛里含着一包水，亮晶晶的，眨两下，又眨两下，然后眼皮就往下掉。
贺焰悄悄把手从膝盖上拿开，两只手掌摊开，放在身体两侧，做出一个准备接住什么的姿势。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嘴里小声地、一遍一遍地念叨着：“来吧来吧来吧……”
他非常期待。
林昭昭的身子往左边歪过去，越来越歪，越来越歪——
然后，像一片羽毛落下来一样轻，她栽进了贺焰摊开的掌心里。
贺焰的手在她肩膀碰到他掌心的那一瞬间就收紧了，稳稳地托住了她。
她的肩膀小小的，隔着薄薄的棉布裙子，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热乎乎的温度，像刚出炉的、软软的、还冒着热气的小面包。
他慢慢地把她的身子往自己这边带，一点一点。
她的脑袋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在空中晃了晃，然后轻轻地落在了他的怀里。
贺焰整个人僵住了，看着怀里白净稚嫩的小脸，他的表情又开始不受控制，用着气音发出激动的感叹。
“你咋这么可爱啊！”
声音又小又热烈。
他一直跟其他男孩喜欢的东西都不一样。
玩具枪——他抽屉里有一把，从来没拆过包装。
小汽车——林飞雁给他买过一箱，他推了两下就放在床底下落了灰。
恐龙模型——隔壁小孩当宝贝似的捧着，他看了一眼就走开了。
他喜欢的是那些“不够男孩”的东西。
毛绒娃娃，可爱的小动物，玻璃珠子里的小花，绘本上画着小兔子和小熊的插图。
他觉得那些东西都好可爱。
想摸一摸，想放在手心里。
但他不敢说，怕别人笑话他。
所以他从来不说。
只有妈妈知道。
林飞雁帮他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他把那只兔兔娃娃塞在枕头底下，每天早上起来还要给它把歪掉的耳朵扶正。
她没有笑话他，只是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说了一句“喜欢就喜欢，藏什么藏”。
第二天他的床上多了一只柴犬娃娃。
妈妈没说出去。
这是他和妈妈之间的秘密。
但现在，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张睡着了的小脸——她的睫毛，她的鼻尖，她攥着兔兔耳朵的小手——他忽然觉得，这个秘密好像藏不住了。
因为她比他见过的所有可爱的东西加起来，还要可爱一万倍。
真是……
难怪叫宝儿……她就是小宝贝啊。
要是我生的，我也管她叫宝儿。
哼。
他生气的哼了一声，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抱抱，环顾四周没找到可以盖在她身上的东西。
他右手托着她的背，左手托着她的腿弯，小臂一使劲，把她整个人往上颠了一下。
她的脑袋从胸口滑到他的肩窝里，蹭了蹭，没醒。
然后他把左手从她腿弯下面抽出来，悬在她身体上方犹豫了半秒，最后轻轻地、像盖被子一样，把整只手掌贴在了她的肚子上。
他的手不大，但盖在她的小肚子上刚刚好。
掌心贴着她肚子的弧度，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有温度的盖子。
睡觉要把肚子盖上，他妈跟他说了好多次。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搂着她的背，一只手捂着她的肚子，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像一只守着窝的小动物，把自己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都圈在了怀里。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两个妈妈正在看着两个孩子的互动，都不约而同的惊呼了一下。
“真可爱啊，两个宝贝……”
林飞雁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打转，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要不然把昭昭交……”
“她会去福利院，你自己一个人带着小焰已经很累了，昭昭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今天来就是想麻烦你以后能多去看看她，我只相信你。”
“这卡里有五万，钱不多你收下，就当以后每一次就看我家宝儿的路费，飞雁姐拜托了。”
林飞雁听到这话，有些急了：“我不要，你相信我，你不把孩子给我，你……”
林朝夕伸手抱住她，声音压的极低：“飞雁姐，我不想拖累你。”
林飞雁没说话，眼泪一滴滴的往下落。
那天林昭昭醒的时候已经在自己的小床上了，林朝夕正摸着她的脸，笑的温柔。
女孩往妈妈的怀里拱去，依赖的抱着她撒娇。
“宝儿啊，还记得今天看到的人吗？”
“……记得。”
“等妈妈死了以后，她就会是你的妈妈。”
“……我不明白，那妈妈为什么要拒绝她呢？”
“宝儿，有些时候要求不能直接说，要让她出于自愿，这样这件事对她来说就不是一个负担了。”
“哦。”
林昭昭不说话了。
她的脸还埋在妈妈怀里，一动不动。
她伸手，抓住了妈妈的衣服，手指攥住衣料，一点点收紧。
好像她只要抓得够紧，妈妈就不会走。
过了一会，她闷闷的说：“死亡不可怕，妈妈也不会痛苦，我不会难过。”
林飞雁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对啦，宝儿好聪明，妈妈就教一次就会啦，妈妈的聪明宝贝啊。”
林昭昭埋在妈妈怀里的小身体慢慢开始颤抖，女孩的哽咽声一点点溢出。
“我……我不想叫别人妈妈。”
“宝儿，听话，以后她会对你很好，你们会是家人，这声妈妈会让你们都好过，就当……就当她们是妈妈留给你的第二个妈妈。”
“宝儿过的好，妈妈在那边才能放心啊。”
“妈妈的好宝儿。”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很轻很轻的颤抖，像风吹过水面。
“妈妈在那边，也会每天都想宝儿的。”
林昭昭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林朝夕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把最后一点光也带走了。
过了很久，林昭昭的哭声才慢慢小下来。
她哭累了。
她的身体还在妈妈怀里一抽一抽的，像暴风雨过去之后海面上剩下的那一点余浪，一下一下地，拍着胸口。
她从妈妈怀里抬起头来。
脸上全是眼泪。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妈妈的脸。
小小的手指从妈妈的眉骨上划过去，划过她的眼角，划过她的颧骨，停在她的嘴角边。
像是在把妈妈的样子一点一点地记下来，用手记住，比用眼睛记得更牢。
“妈妈。”
她的声音沙沙的，还带着哭完之后的那种潮湿。
“我会乖的，你不要舍不得我。”
林朝夕笑了，但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一直含在那里，没有落下来。
“好。”
那天贺焰醒了的时候，怀里空空的，他急的到处乱窜，连冰箱都翻了一遍。
“我宝儿呢！妈！宝儿丢了！快报警！”
“你能不能消停点，小昭昭回家了，叫的可倒亲。”
林飞雁边拖地边回应着贺焰，她的情绪不高，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贺焰得到回答之后闹的更厉害了，非要出去找她，林飞雁被他吵的越来越不耐烦，拿着拖把追着他到处抽。
就这么闹了一个星期，贺焰好像老实了，不提林昭昭了，又开始到处跑着玩。
只是他不再吃零食了，攒了一堆糖果和巧克力，不知道要干嘛。
三个月之后，贺焰见到林昭昭了。
在一个福利院。
是林飞雁带他去的，好像是她的妈妈已经死了，她没家人了，只能在这。
大概是这样，贺焰记不住妈妈说的是什么了。
他就是觉得宝儿怎么……不亮了呢？宝儿怎么了？
他看的好难受啊。
他抬头看了眼妈妈，啊，妈妈也难受，她要哭了。
林昭昭注意到她们的时候，她正在和孩子们吃午饭，小小的一个，拿着一个饼一小口一小口的咬，眼睛有些肿，看到贺焰的时候，她坐在凳子上抬手跟他晃了晃。
笑的小酒窝都露出来了。
贺焰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笑的时候，胸口那个地方比刚才更难受了。
他觉得心要被揪掉了。
他把手从口袋边缘松开，朝她走过去。
那些攒了一个月的糖果在他口袋里哗啦哗啦地响，每走一步就响一下，像他身上带了一个小小的铃铛。
林昭昭看着他走过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在长条凳上给他腾出一个位置。
她把饼换到左手，用右手拍了拍腾出来的那半截凳面，把上面不知道谁掉的几粒饭渣拨到地上。
贺焰在她旁边坐下来。
凳子很窄，他们两个挤在一起，他的胳膊贴着她的胳膊。
贺焰把手伸进口袋，开始往外掏东西。皱巴巴的奶糖，金闪闪的巧克力，棍子压弯的棒棒糖，五颜六色的硬糖。
他掏完左边口袋掏右边口袋，掏完裤子口袋掏上衣口袋，把攒了一个月的所有糖果一颗一颗地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林昭昭低头看着那一小堆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手里那块饼放在碗边，伸手拿起一颗巧克力，冲他笑的乖乖的。
“哇，谢谢哥哥。”
她说。
声音还是又小又软，跟那天一模一样。
贺焰脸抽动了一会，情绪突然崩了，张个大嘴哭的惊天动地，抱起林昭昭就往他妈身边跑。
“她不能在这！她不能在这！”
林飞雁正抹着眼泪商量着收养的事，她看到林昭昭这个样子也是心疼的不行，哪还记得好友的嘱咐了。
但看到儿子这个样，她就想逗逗他，她真的很少见他哭。
她状似不情愿：“你不是说我对你不好吗，你就不怕我养不……”
她说到后面特意压低声音，怕伤了林昭昭的心。
贺焰把女孩往怀里使劲抱，声音又大又吵：“我养！我给她当妈！我不上学了！我回去给她喂奶！”
林飞雁：“贺焰你给我闭嘴！”
孩子都五岁了喝什么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