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感是从他脊椎骨最下面的那一节开始的。

像有人拿了一把钝了的锯子，从尾椎骨那儿，一下又一下，慢慢地往上拉。那锯子不快，每一下都带着磨人的钝痛，骨头像要被锯开一样，又像是要被碾碎一般。李睿泽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像被胶水黏住了，怎么使劲都睁不开。他想动一动手指，手指却像被埋在水泥里一样，完全不听使唤。

不对。

他记得自己死了。

六十岁？还是六十一岁？具体是哪一天他已经记不清了。人老了记性就不好，这几年尤其厉害，有时候早上吃没吃药都想不起来。只记得那天晚上，他一个人住在北林那套三百平米的房子里。

房子在苑西路边上，当年买的时候花了三千多万。客厅落地窗正对着那条永不熄灭的苑西路，车流被分成两道光河，一道向东，一道向西，永远都在流动，永远都不停歇。窗内只有他一个人，客厅很大，大到他说句话都能听见回音。他有时候会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脚步声空荡荡的，像走在山洞里一样。

他喝了酒。

那些年他喝过很多酒，红的、白的、洋的，贵的、便宜的，和各式各样的人喝过，和导演喝，和投资方喝，和演员同行喝，和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漂亮女孩儿喝。饭桌上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好像都是一家人。可散了场后，却都是各回各家，连那些人具体是谁他都记不清。被封杀，落魄后这些人也消失的干干净净。

这晚他是一个人喝，他因为心脏不好很久没喝了。

喝的是那种几百块一瓶的二锅头，还是当年刚来北林时喝的那个牌子。这酒现在没什么人喝了，味道太冲，还有人觉得上不了台面。但他那天就想喝这个，一大早他专门逛了好久才买到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喝这个。可能是那天下午收拾东西，翻出来了一张旧照片。照片在柜子最底层压着，和一堆早就过期了的证件放在一起。照片里有两个人，他和一个胖胖的女孩儿，他们俩站在宛城的那条老街上，背景是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小店。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肉嘟嘟的，手里举着刚买的栗子，正往他嘴边送。

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呢？他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大学的那几年，或者是刚毕业那会儿？只记得那天阳光很好，是一个冬天，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脸被冻得红扑扑的，比手里的栗子还好看。

他就着那张照片，喝了大半瓶二锅头。

然后心脏就不太对劲了。

先是感到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喘不上气。然后是疼，那种钻心的疼，从胸口往四肢蔓延，整条胳膊都疼的开始发麻。他想去拿手机，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像有千斤重一样。他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个破风箱。他倒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

那盏灯花了他八十多万，意大利进口的，每一颗水晶都亮得刺眼。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影，在天花板上晃动，一晃一晃的，像水波纹。他看着那些光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白。

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按理说，他这一辈子没什么可遗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