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睿泽忍了三天。

三天里，他试了各种姿势。

往左歪，脑袋都快歪到隔壁同学肩膀上了——看不见。往右歪，身子都快从凳子上滑下去了——还是看不见。往前伸脖子，伸得脖子都酸了——只能看见陈晓怡的后脑勺，还有她耳朵后面那一小块白花花的肉。他把课本竖起来，想从课本和她的肩膀之间的缝隙里看过去——缝隙太窄，什么也漏不过来。

三天里，他没看见过完整的黑板。

英语课老师讲语法，他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板书。那些语法点本来就难，光听根本记不住，他只能干瞪眼。数学课老师画图，画的是二次函数图像，他在下面猜了半天，愣是不知道那图长什么样。政治课他干脆放弃了，直接趴桌上睡觉，反正也看不见，不如睡觉。

第三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想的全是前面那堵肉墙。他恨得牙痒痒，但又没办法。总不能把人家推开吧？总不能跟老师说换座位吧？那多没面子。

第四天英语课，他终于忍不住了。

那节英语课讲第七单元的新单词。英语老师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声音尖尖的，像指甲刮黑板。她讲完新课，照例要点人上去默写单词。

王老师拿着花名册，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扫了一圈。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都低着头，生怕被点到。李睿泽也低着头，假装在看书，其实余光一直盯着讲台。

“陈晓怡。”王老师喊。

前面的女生愣了一下。

她的肩膀微微一抖，然后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但再慢也得站起来。她离开座位，往讲台走去。

李睿泽看着她走上去。

她走路的样子有点笨拙，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校服裤子在她腿上绷得有点紧，裤腿磨得发白。她走到讲台边上，站在那儿，等着王老师念单词。

李睿泽看着她站在讲台上的背影，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凳子。

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木头凳子，学校统一配的，用了不知道多少年。凳面是硬木板，磨得光滑发亮，边角都圆了。四条腿，其中一条底下垫着一小块纸板，不然会晃。凳面比课桌的桌洞低一点，平时就塞在桌洞下面。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脚。

运动鞋的鞋尖轻轻勾住凳子腿，慢慢往外拉。凳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吱——，几乎听不见。他拉一点，停一下，看看有没有人注意他。再拉一点，再停一下。

凳子的位置变了。

原本塞在桌洞下面的凳子，被他拉出来大概二十公分。现在它孤零零地立在那儿，离桌子有一小段距离，像个陷阱。

李睿泽收回脚，心跳有点快。

咚咚咚的，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这个恶作剧有点过分。但他想：就开个玩笑，没什么大不了。谁让她挡我视线的？活该。

他这么想着，心里那点不安就压下去了。

讲台上，陈晓怡在默写单词。

王老师念一个，她写一个。粉笔落在黑板上，嗒嗒嗒的，写得不快。她写字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肩膀有点耸着，看得出很认真。她写的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三分钟。

大概三分钟的时间，李睿泽一直盯着她的凳子。

有好几次他想把凳子推回去。脚都伸出去了，鞋尖都碰到凳子了，但又缩回来了。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没推回去。可能是觉得已经拉了，推回去也没用。可能是想看看她摔了会是什么反应。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行了，下去吧。”王老师说。

陈晓怡放下粉笔，转身，往座位走。

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白色的粉笔灰，她在那儿搓，想把粉笔灰搓掉。她低着头，没注意到前面的路，也没注意到她的凳子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李睿泽盯着她，心跳得更快了。

她走到座位前。

像往常一样，她转身，弯腰，一屁股坐下去。

然后她坐空了。

“咚——”

一声闷响。

陈晓怡整个人摔在地上。先是屁股着地，然后是后背，然后是后脑勺磕在桌腿上。那声“咚”就是后脑勺磕在木头上的声音，闷闷的，听着都疼。

她的凳子也被带倒了。凳子腿朝上，咣当一声摔在她旁边，发出更大的声响。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手捂住后脑勺，疼得脸都皱起来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真的只有一秒。那一秒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李睿泽。他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

“哈哈哈——！”

不知道谁先笑出声，紧接着整个教室都炸了。

“卧槽，凳子怎么跑了？”

“陈晓怡你是没看见凳子吗？”

“哈哈哈她摔那一下好搞笑！”

“我看见了！她直接坐地上去了！”

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接一浪。有人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人笑得拍桌子，砰砰砰的。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擦眼睛。还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往旁边同学身上靠。

“太逗了太逗了！”

“再来一遍！”

那些笑声尖的、粗的、闷的、脆的，什么都有，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无数只蜜蜂在教室里飞。

李睿泽也在笑。

他看着陈晓怡从地上爬起来。她先是用手撑着地，慢慢跪起来，然后把凳子扶正。她的动作很慢，很笨拙，像一只摔倒的小动物，挣扎着要站起来。她扶好凳子，坐回去，整个过程始终低着头。

她的脸涨得通红。

不是那种普通的红，是那种红到发紫的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红到脖子，红到领口下面看不见的地方。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连耳垂都是红的。

她低着头，谁也不看，就那么坐回凳子上，一动不动。

李睿泽看见了她眼里的水光。

她没有哭。

她死死咬着嘴唇，下嘴唇都快咬出血来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拼命睁着，拼命不让那点水光变成眼泪流下来。她的眼眶已经红了，里面全是水，但就是不掉下来。她就那么忍着，忍着，肩膀开始抖。

很轻很轻的抖，如果不是离得近，根本看不出来。

李睿泽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他还在笑吗？他不知道。他只觉得脸上的肌肉在发僵，嘴角在往下掉。他看着前面那个背影，那个宽宽的、一直挡着他视线的背影，此刻在微微发抖。

笑声还在继续。

有人还在说“太逗了”“她怎么摔的”“你们看见没”。那些声音还在他耳朵里转，但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听不见了。他只看见那个抖动的背影，只看见那双红透的耳朵，只看见她死死咬着嘴唇的样子。

“行了行了！”

英语老师拍了拍桌子，拍得砰砰响。她的声音尖尖的，把笑声压了下去。

“都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默写完了吗？都回座位！谁再笑给我出去站着！”

笑声渐渐平息。

教室里恢复安静，只剩翻书的声音，有人吸鼻子的声音，还有王老师讲课的声音。她又开始讲下一个语法点，声音还是那么尖，但李睿泽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看着前面的背影。

那背影一动不动，就那样坐着。肩膀已经不抖了，但她一直低着头，没有抬起来过。她面前的课本翻开在那儿，但她的头低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睿泽想说对不起。

他想拍拍她的肩膀，想告诉她他不是故意的——不对，他是故意的。他想说他错了，想说他以后再也不会了。他想说点什么，可嘴巴像被胶水黏上了一样，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一节课。

王老师讲了什么他不知道。黑板上写了什么他不知道。下课铃什么时候响的他也不知道。他就那么盯着前面，盯着那个一直没有抬起来的头，盯着那双红透了的耳朵，盯着那个微微弓着的后背。

下课铃响了。

王老师说了声“下课”，夹着课本走了。教室里又开始热闹起来，有人收拾书包，有人往外走，有人喊着“打球去”。

陈晓怡站起来。

她低着头，从桌洞里掏出一包纸巾。那是那种最普通的纸巾，红色包装的，上面印着一朵花。她握着那包纸巾，低着头，慢慢往教室门口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经过李睿泽旁边的时候，她没有抬头，没有看他。她就那样走过去，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李睿泽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出教室门，往走廊左边拐了。走廊那头是厕所的方向。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消失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李睿泽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有人叫他去打球，他摇摇头。有人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他就那么坐着，盯着前面那张空了的凳子，盯着那个空了的座位。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张凳子上。凳面被磨得发亮，反着光。凳子腿还是那样，其中一条底下垫着那块小纸板。

他忽然觉得，那堵一直挡着他视线的墙，没有那么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