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李睿泽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事。

也不是刻意去注意的。就是眼睛不受控制，老是往那个方向飘。上课的时候飘，下课的时候飘，吃饭的时候也飘。飘过去，收回来；再飘过去，再收回来。他自己都烦自己，但就是控制不住。好像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拽着他的眼珠子，一不留神就过去了。

比如，陈晓怡吃饭吃得很多。

食堂是那种最普通的学生食堂，水泥地面，油腻腻的，走路得小心点，不然容易滑倒。窗口排着长队，大家拿着饭盒，伸着脖子往前看。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味道——炒菜的油烟味，馒头的蒸汽味，还有不知道哪来的剩菜味，混在一起，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李睿泽一般和几个男生坐一桌，位置靠窗，能看见外面操场上打球的人。那天他打完饭，端着盘子找座位。一抬头，就看见陈晓怡了。

她坐在靠墙的那一排，一个人占了一张桌子。面前摆着两个餐盘——对，两个。一个装菜，一个装饭。菜盘里是两份菜，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红烧肉的颜色挺深，酱红色的，油汪汪的，看着就好吃。炒青菜是绿的，油光光的，也不错。饭盘里是四个馒头，白胖胖的，堆得冒尖，最上面那个馒头还冒着热气。

李睿泽愣了一下。

四个馒头？女生不都吃两个吗？他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女生桌，果然，人家都是两个馒头或者二两米饭。

他坐下来，假装和旁边的人说话，眼睛却往那边瞟。

陈晓怡开始吃了。

她拿起一个馒头，两只手捧着，掰成两半。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这么干。然后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的，夹在两半馒头中间，像做肉夹馍一样。她还拿筷子压了压，让肉嵌进馒头里。然后她张开嘴，咬了一大口。

腮帮子鼓起来了。

圆圆的，鼓鼓的，一动一动的，像一只在吃东西的仓鼠。她嚼着嚼着，眼睛眯起来了，脸上露出一种很满足的表情，好像吃的不是食堂的红烧肉，是什么山珍海味。咽下去之后，她轻轻晃了晃脑袋，晃了两下，又继续吃。咬一口，嚼，晃脑袋；再咬一口，再嚼，再晃脑袋。

李睿泽看着她晃脑袋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吃个饭还晃脑袋，跟跳舞似的。

她吃得很认真。一个馒头夹肉，吃完，再拿一个馒头，再夹菜。红烧肉吃完夹青菜，青菜吃完又夹红烧肉。她夹菜的时候会把筷子伸得很长，身子往前探，但眼睛一直盯着盘子里的菜，生怕夹错了似的。四个馒头，两份菜，她一点一点全吃完了。最后一口咽下去，她放下筷子，往后一靠，摸了摸肚子，脸上还是那种满足的表情。然后她打了个饱嗝，很小声的，打完赶紧捂住嘴，左右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

李睿泽看见了那个饱嗝，也看见她捂嘴的动作。

他看着那颗晃动的脑袋，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还挺可爱的。

这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吓了一跳。可爱？什么可爱？一个胖子吃饭有什么可爱的？那四个馒头，那两份菜，那鼓鼓的腮帮子，哪点可爱了？他赶紧把眼睛收回来，低头扒自己的饭，扒得飞快，好像要把那个念头也一起扒进肚子里。

但下次吃饭，眼睛又飘过去了。

不光飘过去，他还开始注意别的。

比如，陈晓怡画画的时候喜欢哼歌。

美术课在一周两节，周四下午和周五上午。教室在实验楼四层，窗户对着操场，能看见下面上体育课的人。那教室很大，画架摆得乱七八糟的，地上全是铅笔灰和橡皮屑。墙上贴着一些学生作品，有的画得好，有的画得一般，反正就那么贴着。

陈晓怡坐他斜前方，隔着一排桌子。

那天画的是静物。讲台上摆着一个陶罐，两个苹果，一块衬布。陶罐是那种土黄色的，口小肚大，表面粗糙。苹果一个红一个绿，红的大一点，绿的小一点。衬布是深蓝色的，随便搭在那儿，皱成一堆。

老师在前面讲构图，讲明暗关系，讲阴影怎么打。老师是个中年男人，戴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一边说一边在画板上示范。李睿泽听得昏昏欲睡，趴在桌上不想动。这些东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是学表演的，又不靠画画吃饭。

陈晓怡已经开始画了。

她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涂涂抹抹。画得挺认真，一会儿抬头看看静物，一会儿低头画几笔。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一副很专注的样子。但她画得确实一般，李睿泽偶尔瞟一眼，发现她画的陶罐边都是糊的，圆的画不圆，直的画不直。苹果更惨，像两个土豆，一个圆一点，一个长一点。衬布就更别提了，就是一坨乱七八糟的线条。

但她一边画一边哼歌。

声音小小的，细细的，像蚊子在叫。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但仔细听就能听见。她哼的是那阵子挺火的一首歌，叫什么《隐形的翅膀》，满大街都在放。她的声线挺干净的，音也准，比班里好多女生唱歌好听。她哼着哼着，有时候会哼出几个字来，什么“翅膀”“飞翔”之类的，但大部分时候就是哼调子。

李睿泽趴在桌上，假装在睡觉，其实在听她哼歌。

她哼着哼着，有时候会停下来，皱着眉头看看画，嘀咕一句“又画歪了”。然后用橡皮擦掉，重新画。擦的时候她还会吹吹纸上的橡皮屑，吹完了继续哼，继续画。哼的调子断断续续的，但挺好听。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从她那个方向飘过来，飘进他耳朵里，痒痒的。

李睿泽又想：她应该去学音乐，学什么美术啊。唱歌多好，比画画强。就这画画水平，以后能干嘛？当美术老师都够呛。

这念头又冒出来了。他翻了翻身，把脸埋进胳膊里，继续听。听着听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嘴角往上翘着。他赶紧把嘴角压下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比如，陈晓怡上课偷看小说。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的知了叫得厉害，但叫久了也就习惯了，成了背景音。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斜斜的，在课桌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有灰尘在光柱里飘，慢慢悠悠的，像在跳舞。

李睿泽本来在写作业，写着写着，忽然看见前面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

陈晓怡正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她面前的桌上立着一本英语书，翻到某一页，竖在那儿，像一堵小墙。但英语书后面，隐约露出另一个本子的边角。花花绿绿的，一看就不是课本。

李睿泽凑近一点，眯起眼睛仔细看。

那是一本小说。封面花花绿绿的，印着几个男生女生的头像，还有一行大字：《那小子真帅》。他见过这种书，班里女生老传着看，他从来没兴趣翻。什么那小子真帅，能有多帅？能有他帅吗？

但现在他有点兴趣了。

他忍不住笑了。

他拿起笔，用笔尖轻轻戳了戳她的后背。

戳一下。没反应。

再戳一下。还是没反应。

第三下，稍微用了点力。

陈晓怡整个人一激灵，像被电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手里的书差点甩出去。她瞪着眼睛四处张望，脑袋转来转去，像一只受惊的土拨鼠，在找危险的来源。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微微张着，一脸惊恐。

李睿泽用气音快速说：“老师来了！”

陈晓怡手忙脚乱地把小说往桌洞里塞，塞得急了，书角卡住了，她又拽出来重新塞。塞的时候她的胳膊撞到了英语书，英语书倒了，她又赶紧把英语书扶起来。然后她飞快地把英语书扶正，端端正正坐好，双手叠放在桌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

前面空空荡荡的。别说老师，连个鬼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瞪着李睿泽。

李睿泽憋着笑，一脸无辜地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抿着，但嘴角已经开始抽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但那抽动的嘴角出卖了他。

“你——”陈晓怡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骗我！”

李睿泽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有点响，前面几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捂住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陈晓怡瞪了他一眼，狠狠瞪了一眼，然后转回头去，不理他了。但她转回去的时候，李睿泽看见她的耳朵红了。先是耳垂红，然后红到耳廓，最后整个耳朵都红了，红红的，像两片小花瓣。那红色从耳朵尖一直蔓延到耳朵根，连脖子后面都隐隐约约有点粉。

真红。红得透光。阳光照在她耳朵上，那红色亮亮的，像两片透明的红玉。

李睿泽看着那两只红耳朵，嘴角又往上翘了翘。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笔，戳了戳她的后背。

戳一下。没反应。

再戳一下。还是没反应。

第三下。没反应。

他继续戳。戳一下，停一下；戳一下，停一下。跟啄木鸟似的。笔尖戳在她后背的校服上，那校服布料薄薄的，能感觉到下面的肉软软的。

陈晓怡终于忍不住了，猛地转回头：“干嘛！”声音压得很低，但怒气值很高。她的脸还红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里面冒着火。

李睿泽指了指她桌洞，一脸无辜：“你刚才看的什么书？”

陈晓怡的脸一下子更红了。这回不光是耳朵，整张脸都红了，红到脖子根，红到领口下面看不见的地方。她瞪着他，瞪了好几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关你什么事！”

“我就问问。”李睿泽摊开手，一脸无辜。

“不告诉你。”

“那我下回还喊老师来了。”

陈晓怡瞪着他。瞪，瞪，瞪。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里面那点火快烧出来了。最后她泄了气，低声说：“《那小子真帅》。”

“好看吗？”

“……还行。”她的声音更低了，像蚊子哼哼。

李睿泽点点头，一脸认真地说：“那你看完了借我看看。”

陈晓怡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睛里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在看什么稀有动物。那表情里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问：“你看这种书？”

“怎么了？男的不能看？”

“不是……”陈晓怡的表情变了。

嘴角开始往上翘，眼睛开始弯，那点火气一下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最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脆脆的。她笑着转回头去，肩膀又一耸一耸的。

李睿泽看着那耸动的肩膀。

那肩膀圆圆的，肉肉的，随着笑一动一动的。她的头发散下来几缕，落在肩膀上，也跟着一动一动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那金边亮亮的，柔柔的，把她的整个背影都衬得暖洋洋的。

他看着那耸动的肩膀，嘴角也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