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八百米测试。

操场边，学生们一个个面如死灰，像赴刑场一样。有的在深呼吸，有的在捶腿，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念叨“我不想跑”“我能不能请假”。八百米是他们最恨的项目，没有之一。每学期一次，每次都要死要活。

李睿泽他们男生先测，一千米。

起跑线前站了一排男生，有的在压腿，有的在蹦蹦跳跳，有的面无表情地等着。李睿泽站在中间，做了几个深呼吸。他跑得不算快，但也还行，中不溜的水平。哨声一响，一群人冲出去。

一千米要跑两圈半。第一圈他还行，跟着大部队，不紧不慢。第二圈开始累了，呼吸变重，腿有点发软。最后半圈他咬了咬牙，冲了一下，过了终点线就弯着腰喘气。

“三分五十二秒。”体育老师报时。

中等偏上。不算好，也不算差。

他走到跑道边，拿起自己的水壶，仰头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他随手一抹，然后靠着旁边的单杠，等着看女生们跑。

女生们站到起跑线上了。

一个个表情凝重，像要去打仗。有的脸都白了，有的在搓手，有的不停地看跑道，好像跑道会吃人。体育老师拿着秒表站在旁边，一脸不耐烦地催：“快点快点，站好了，别磨蹭。”

陈晓怡站在最边上。

她穿了一身宽松的运动服，深蓝色的，洗得有点发白。裤腿有点长，挽了两道，露出脚踝。头发扎得紧紧的，扎成一个马尾，用黑色的皮筋箍了好几圈，看着都勒得慌。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紧张还是不紧张。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跑道，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睿泽盯着她看了几秒。

哨声响了。

女生们冲出去。有的跑得快，嗖的一下就冲前面去了。有的跑得慢，但也在跑。鞋子踩在跑道上，发出杂乱的脚步声，咚咚咚的。有人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有人的校服被风鼓起来，像小气球。

陈晓怡也在跑。

但她跑得很慢。

真的，很慢。

其他女生已经跑出去半圈了，她还在第一圈的前半段慢慢挪。步子迈得很小，频率也不快，就那么一步一步地往前蹭。跑起来的时候，她身上的肉一颠一颠的——脸上的肉，胳膊上的肉，胸脯前的肉，肚子上的肉，都跟着她的步子一颠一颠的。

李睿泽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颠动的肉。

然后他的脸莫名有点热。

他赶紧把视线挪开，去看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女生。那个女生跑得快，马尾辫甩得高高的，姿势也好看。但看了一会儿，他的视线又不知不觉地挪回来了。

陈晓怡还在跑。

她跑过弯道，朝他这边来了。脸上的肉一颠一颠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她的嘴微微张着，呼吸有点急，但还在坚持跑。她跑过他面前的时候，他听见她的脚步声，重重的，踏在跑道上，一下一下的。

然后她跑过去了，往远处跑。

李睿泽的视线跟着她，看她跑远，变小，变成一个小点，又慢慢变大，跑回来。

一圈了。

两圈了。

其他女生已经陆续跑完，一个个弯着腰在喘气，有的直接坐地上了，有的扶着同学走。陈晓怡还在跑。

她是最后一个。

跑道上就剩她一个人了。红色的跑道，绿色的操场，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跑。她的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红得发紫。额头上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滚，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校服上。她的呼吸很重，呼哧呼哧的，隔老远都能听见。

体育老师站在终点线旁边，拿着秒表，冲她喊：“快点儿！还有最后一圈！”

陈晓怡咬着牙，步子还是迈不大。但她没停，还在跑。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往这边挪。她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汗湿的脸上。她的眼睛眯着，不知道是汗进了眼睛还是太累了。

李睿泽看着她跑过来。

她跑过弯道，跑上直道，朝他这边来了。她跑动的时候，胸脯前——不对，他赶紧把视线往上挪，看她的脸。她的脸很红，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跑过他面前的时候，他听见她的呼吸，又重又急，像拉风箱。

她跑过去了。

往终点跑。

还有半圈。

还有四分之一圈。

她终于跑到终点了。

“八分零三秒。”体育老师报时，然后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陈晓怡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她的后背被汗浸透了，运动服贴在身上，显出肉肉的轮廓。肩胛骨那里有两块凸起，随着呼吸一动一动的。脊椎那里有一条浅浅的沟，被汗浸得发亮。

李睿泽看着那个轮廓。

看着那湿透的后背。

看着那一起一伏的肩胛骨。

然后他忽然感觉鼻子一热。

他伸手一摸——

手指上沾了血。鲜红的，刺眼的，从鼻子里流出来的血。

“卧槽！”旁边的学委大喊一声，“李睿泽你流鼻血了！”

这一嗓子喊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周围的同学都扭过头来看他，跑道边的，单杠边的，还有刚跑完步的女生，都朝这边看过来。

李睿泽手忙脚乱地捂住鼻子，但血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往下淌。他的脸腾地烧起来，从耳朵根烧到脖子，烧得发烫。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道道，像探照灯一样照在他身上。

“呵呵，呵呵。”他干笑两声，声音都变了调，“那个，天气热，有点上火。没事没事。”

学委一脸狐疑地看着他，眼睛在他脸上和天上转了几个来回：“上火？这天气也不热啊，都九月底了。再说上火也不至于流鼻血吧？”

“我体质特殊。”李睿泽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一上火就流鼻血。”

他不敢看学委，更不敢看跑道那边。他怕看见陈晓怡，怕看见她也在看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鼻血，但他隐约知道跟什么有关。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脸更烫了。

“行了行了，快去洗洗。”学委摆摆手，“别在这儿滴了，怪吓人的。”

李睿泽没等他话说完，转身就往水房跑。

他跑得很快，比刚才跑一千米还快。脚步声咚咚咚的，踏在水泥地上。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就怕跟谁对上眼。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学委那句“流鼻血了”，还有那些目光，还有那个湿透的后背，那个一起一伏的轮廓。

他跑进水房，拧开水龙头，弯下腰，把脸凑到水流下。

水是凉的，冲在脸上，冲在鼻子上，把他手上的血冲走了，把他脸上的血冲走了。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洗手池，变成浅浅的红色。他冲了很久，冲得脸上都没血色了，才直起腰来。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全是水，头发也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鼻子里还在慢慢渗血，但已经止住了。他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眼睛也有点红，水进了眼睛。

他骂了自己一句。

李睿泽你是不是有病！

然后他又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转身出去。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他没再看陈晓怡。他跟几个男生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假装在聊天，其实一句话也没听进去。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女孩向他跑过来。周围很黑，只有一束光照着跑道。那个女孩就在那束光里跑，跑得很慢，跑起来身上一颠一颠的。她越跑越近，越跑越近，最后跑到他面前，抬起头。

一张圆圆的、红扑扑的脸。眼睛亮亮的，鼻尖上有汗，嘴唇微微张着。她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

是陈晓怡。

她叫他名字：“李睿泽。”

然后他就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屋里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不知道几点，但肯定还早。

他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

咚咚咚的，像刚跑完八百米。

他躺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脑子里还留着那个画面，那张圆圆的、红扑扑的脸，那颗小虎牙。他甩了甩头，想把那画面甩出去。

然后他骂了一句脏话。

翻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