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颂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咳了一声，端起桌上离自己最近的那杯水喝了一口，后知后觉发现那杯水可能是别人的。
她尴尬地把杯子放回去，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
“谢总，您想多了。”
“哦。”他又哦了一声，故意拖长尾音的哦，带着漫不经心的质疑。
他靠回沙发，端起酒喝了一口，眼睛没从她身上挪开。
倪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伸手去够桌上的果盘，想找个草莓还是葡萄塞嘴里缓解尴尬，结果发现果盘里只剩下几片装饰用的薄荷叶和一滩融化了一半的冰水。
“饿？”谢宗岑问。
“不饿。”
话刚说完，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刚好有人在换歌，安静了那么两秒，就这两秒的空档，那声肚子叫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谢宗岑的耳朵里。
他笑了。
不是气笑，嘴角往上一翘、眼角微微皱起来，像只贱兮兮的狐狸。
“不饿？”
倪颂的脸刷的一下红了，好在包间里灯光暗看不清。
“没吃晚饭，”她认了，“刚到家就被刘律叫过来送文件。”
谢宗岑站起来，朝门口走。
倪颂以为他要去洗手间，结果他走到门口跟服务员说了几句话，过了一会儿回来坐下，继续端着杯子喝酒。
过了一刻钟，服务员推门进来，端上来一份蒜蓉烤虾和一份加了班尼迪克蛋的烤面包片。
热气腾腾的，虾壳被烤得微微焦黄，蒜蓉的香味顺着热气往她鼻子里飘。
谢宗岑朝倪颂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服务员会意，把两个盘子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吃。”
倪颂看着面前的食物，又看了看他。
“看着我干嘛，”谢宗岑靠在沙发上，语气闲闲的，“又不是我下的蛋。”
“你下的蛋也不能吃啊。”
谢宗岑怔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他今天喝得不多，整个人不像上次那样被酒精泡得反应迟钝，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惹得旁边的周总和刘鸣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倪颂拿起一片烤面包咬了一口，又夹了一只虾。
虾很烫，她一边吹气一边剥壳，动作有些笨拙，虾壳碎成几片，有一片弹到了茶几上。
她尴尬地用纸巾捏起来，偷偷看了一眼谢宗岑，发现他在看她剥虾。
“不会剥虾？”
“会，”她说，“就是剥得不好看。”
“剥虾要什么好看，能吃就行。”
倪颂撇撇嘴，觉得这人虽然嘴贱，但人好像没那坏。
她把虾塞进嘴里，虾肉很嫩，蒜蓉很香，她饿坏了，吃得顾不上说话。
“你平时都不吃晚饭？”
“吃。在食堂吃。”
“食堂。”
“A大食堂。”
“好吃吗。”
“便宜。”
谢宗岑没再问了。
他看着倪颂吃完第二只虾，又去拿第三只，像一只饿狠了又不肯放弃吃相的小猫，每一口都咬得很小，但吃得很快。
“我给你挑一家。”谢宗岑忽然说。
“什么？”
“包，”他说，“你那个一百二的拉链头撑不过这周。”
“已经三天了，”倪颂抬起三根手指，“还没掉。”
“快了。”
倪颂把第四只虾塞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
“谢总，您是不是平时没什么正经事做。”
谢宗岑挑挑眉，没否认也没承认。
“不然为什么总盯着我的包。”
“因为你那个包，”他说，声音不急不缓，“每回看见我都觉得拉链头要掉。”
倪颂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对他笑，不是礼貌的微笑，是被气笑的那种，嘴角往上一撇，带着一种“我服了你了”的味道。
“您一共才见了我这包两回。”
谢宗岑盯着她的笑脸顿了两秒，随即挪开视线去拿自己的酒杯。
“你们所实习生的工资不够你买个正经包的？”
“够不够是我的事。”
“一个月多少。”
“谢总，问女孩子工资不礼貌。”
“你是女孩子？”他又忍不住逗她了。
倪颂瞪了他一眼。
“行，”谢宗岑举手投降，“你是实习律师倪小姐。”
倪颂懒得反驳了。
吃完第五只虾，服务员又端上来一份烤牛肉串。
倪颂看了谢宗岑一眼，他说“也是你的”，她就拿起来吃了。
刘鸣那边终于跟周总聊完了条款，合上电脑站起来，看见倪颂面前摆着两个空盘子和一把竹签，愣了一下。
“哟，小倪你什么时候点了这么多吃的？”
倪颂正想说不是我点的，谢宗岑在旁边替她回答了：“我点的。”
刘鸣看了看谢宗岑，又看了看倪颂，眼神突然变得暧昧，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句“谢总破费了”。
但倪颂从刘鸣的表情里读出了一句没说出的话——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倪颂站在酒吧门口等车，冷风灌进衣领，她把围巾往紧了拽了拽。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她没有回头，但闻到了那股已经不算陌生的松木香混着淡淡的烟草味。
“车呢。”谢宗岑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衣领竖起来挡住半张脸，看起来像杂志封面上的模特。
“在叫。”
“叫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谢宗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滑了两下，说：“我叫了，你坐我这个。”
“不用。”
“已经叫了。”
倪颂转过身来面对他，路灯的光从上方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她的影子在地面上几乎要碰到一起。
她看着他被风吹得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和他的关系好像已经超过了“实习生和客户”的边界。
但她不知道这条边界到底在哪里，也不知道是谁先跨过去的。
“谢总，”她说，“您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哪样。”
“请吃饭，叫车，发短信闲扯。”
谢宗岑低头看她。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的鼻尖冻得发红，围巾裹住了下巴，只露出半张脸。
她的眼睛在路灯下是浅褐色的，很亮，像松鼠。
“不是，是我最近比较闲。”他说。
然后车来了。他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开。
“上去。到了给我发短信。”
倪颂没问他为什么会有她号码这件事，她不用想也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想要的东西，总有办法拿到。
坐进后座，车门关上之前，她听见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拉链头掉了告诉我。”
“操。”
这回倪颂骂出来了，只是刚出口就犯怂了，也不知道谢宗岑听见没。
嗯，他不仅听见了，还盯着开走的车尾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