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下来，陈野差点没死过去。

他的工作是跟着一个叫老刘的钢筋工搬钢筋。六米长的螺纹钢，一根少说六七十斤，他要在三十七八度的高温下，一根接一根地从料场扛到施工区，码放整齐。

肩膀磨破了皮，手掌全是血泡，后背上的汗把衣服湿透了又晒干、晒干了又湿透。中途有人喊他歇会儿，他都不敢停——因为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下午六点，工地下班的时候，陈野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拖着两条腿走出工地大门，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好不容易扶着墙站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泡破了，和钢筋上的铁锈混在一起，手心一片模糊。

这就是他挣的第一笔钱。

两百块。

日结，当场结清，马工头没拖欠。

陈野攥着那两张红票子，站在工地门口，突然想笑。

两百块。

在临江城，能买什么？一顿像样的饭？一件像样的衣服？还是一个月房租的一半？

他在心里算了算，父亲的药一盒就要八十，一个月的药钱加上营养费，少说也得两千。欠二婶的四万二，按年利率百分之二十算，一年的利息就是八千多……

照这样干下去，他得干到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陈野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想那么多没用。先干着，活一天是一天。

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陈野冲了个凉水澡，把破了的手掌用创可贴缠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屋里热得像蒸笼，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舍不得开——电费太贵了，一度一块钱，他一天在工地才挣两百。

迷迷糊糊的，他睡着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闹钟响了。

陈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浑身酸痛，像是被车轮碾过一遍。他咬着牙爬起来，穿上衣服，又往城北的工地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陈野在工地上干了小半个月，认识了几个一起干活的老乡。老刘是河南人，四十多岁，在工地上干了快二十年，皮肤黑得像炭，手上的茧子厚得能挡刀。老张是四川人，五十多了，媳妇在老家种地，儿子在城里读大专，学费全靠他一个人挣。

“小陈，你年纪轻轻的，咋干这个？”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刘看着他问。

“缺钱。”陈野端着饭盒，扒拉着一块肥肉，“家里欠了债，爹又有病。”

老刘叹了口气，“这年头，谁家不欠债呢。我家小子结婚盖房子，还欠了十几万呢。”

“那你咋还？”

“慢慢还呗。”老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只要肯干，总能还完的。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

陈野没说话，低头把饭扒完了。

他不知道老天爷饿不饿得死瞎家雀儿，但他知道，在这工地上，像老刘这样干了一辈子的人，最后大多落下一身病，老了干不动了就被工地把一脚踢开，连个养老金都没有。

他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但他不知道除此之外，他还能干什么。

这天傍晚收工的时候，工地上出了点事。

他们负责的那栋楼要浇筑混凝土，罐车倒车的时候，司机没注意，把旁边一堆刚绑好的钢筋撞歪了。

那堆钢筋是老刘他们干了一下午的活儿。

“操你妈的！你瞎啊！”老刘冲上去，揪着司机的领子就要打。

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也不是省油的灯，跳下车就跟老刘扭打起来。旁边的工友赶紧上去拉架，工地上乱成一团。

陈野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老刘说过的话——只要肯干，总能还完的。

可是，像老刘这样干了二十年的人，还在工地上拼命，被人欺负了也只能骂几句、打一架，发泄完还得继续干活。

这就是底层人的命吗？

马工头赶到现场的时候，打架的双方已经被拉开了。

“咋回事？”

“那小子把钢筋撞歪了！”老刘指着他骂道，“老子一下午的活儿白干了！”

“你他妈自己放的位置不对，怨谁？”司机梗着脖子说。

马工头皱了皱眉，看了看被撞歪的钢筋，又看了看老刘和司机。

“行了，钢筋的事，明天再绑。”他挥了挥手，“老刘，你今天多干了两小时，我给你算加班费。小李，你把你车开走，明天别来了。”

“小马，你啥意思？”司机急了，“我就撞歪了几根钢筋，你至于吗？”

“至于。”马工头冷冷地看着他，“这一下午的误工费，你赔吗？”

司机愣了一下，骂骂咧咧地跳上车，猛踩油门开走了。

事情暂时平息了，但陈野注意到，老刘的手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陈野在工地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两个肉夹馍，自己吃了一个，另一个给老刘送去了。

“刘叔，吃点东西。”

老刘愣了一下，接过肉夹馍，突然别过头去，用力抹了一把脸。

“臭小子……”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你心眼不坏，以后会有出息的。”

陈野没说话。

他不知道什么叫有出息。他只知道，在这个工地上，他每天累死累活，只能勉强活下去。

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但他没有选择。

至少现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