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王小虎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

QQ。

白云飘飘：在吗？

王小虎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三。比昨天早。

虎哥666：在。

白云飘飘：今天干嘛了？

虎哥666：搬砖。

白云飘飘：真搬砖？

虎哥666：真搬。李大伯家翻猪圈，搬了一天。

白云飘飘：累不累？

虎哥666：还行。

白云飘飘：又还行。你词库里是不是就这三个——哦、还行、嗯？

虎哥666：差不多。

白云飘飘：加上差不多，四个了，有进步。

王小虎没忍住，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算笑，但嘴角确实动了。他没理会，直接打字。

虎哥666：你昨天说给我看个东西。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对面没有秒回。一秒，两秒，五秒。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好几次，又停了。

白云飘飘：你记性挺好。

虎哥666：你说的。

白云飘飘：我说了很多话，你就记住这句？

虎哥666：别的也记得。

白云飘飘：记得什么？

王小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想说“你问我睡觉穿什么那些也记得”，但打了几个字又全删了。

虎哥666：都记得。

白云飘飘：行吧，那给你看。

白云飘飘：你等一下。

王小虎盯着屏幕。对话框安静了大概二十秒。他感觉二十秒跟二十分钟一样长。

一张图加载出来。

网速不行，图片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刷。先出来的是一截小腿，皮肤白，踝骨那里有个凹陷，脚搭在什么东西上面，像是床沿。再往下加载，大腿露出来一截，到膝盖上方三四寸的位置就截断了。光线是暖色的，应该是台灯。

王小虎吞了口唾沫。

白云飘飘：看到了吗？

虎哥666：看到了。

白云飘飘：好看吗？

王小虎盯着那张图。说实话他见过的女人的腿屈指可数。村里的女人夏天穿个七分裤顶天了，镇上偶尔能见到穿裙子的，但他从来不多看，怕人家骂流氓。

手机里这条腿，白，直，小腿肚子的弧度不大，脚踝那里细细的，脚趾甲好像涂了颜色，但图片不太清楚，看不真切。

虎哥666：好看。

白云飘飘：就两个字？

虎哥666：挺好看的。

白云飘飘：四个字，比刚才强点。

虎哥666：我嘴笨，不会夸人。

白云飘飘：我知道。

王小虎觉得自己后背出了一层汗，不是热出来的。风扇呼啦呼啦转着，吹在身上是凉的，但心口那块热。他把手机屏幕亮度调低了一档，好像亮度低一点，看那张图就不那么心虚。

白云飘飘：我问你个事，你得老实回答。

虎哥666：你说。

白云飘飘：你平时会不会想女人？

王小虎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他不是没想过。十七岁的小伙子，身体健全，血气方刚，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有时候会冒出一些东西。说不清是谁的脸，也没有具体的画面，就是一种模糊的、躁动的念头，像夏天的蚊子在耳朵边嗡嗡转。

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虎哥666：你问这个干嘛。

白云飘飘：问就是问，你别岔开。

虎哥666：有时候会。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脸烫得能煎鸡蛋。

白云飘飘：什么时候会？

虎哥666：晚上吧。

白云飘飘：就晚上？

虎哥666：白天干活没空想这些。

白云飘飘：那你晚上想的时候，会想什么样的？

王小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不行。再聊下去要出事。

但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他忍了十秒钟，拿起来。

白云飘飘：吓跑了？

白云飘飘：我又没笑话你，正常的。

虎哥666：没跑。

白云飘飘：你这人，刚才搬了一天砖都不带歇的，跟我聊几句天倒扛不住了。

虎哥666：搬砖简单。

白云飘飘：跟我聊天就复杂了？

虎哥666：你的问题复杂。

白云飘飘：行吧，不问了。

白云飘飘：我再说个事。

虎哥666：嗯。

白云飘飘：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人……不是现实中的，就在网上，当个……怎么说呢。

白云飘飘：网络情人。

这四个字挂在屏幕上。王小虎盯着看了很久。

白云飘飘：就是有个人陪你说说话，晚上聊聊天，不见面，也不影响各自的生活。开心的时候说一声，难受的时候也有个人听。

白云飘飘：你觉得呢？

风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王小虎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砸在肋骨上。

他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打了五个字，又删了。

虎哥666：我想想。

白云飘飘：好，不着急。

白云飘飘：想好了告诉我。

白云飘飘：晚安，虎哥。

头像暗了。

王小虎退出对话框，又点进去，把那张腿的照片放大，看了两秒，退出来。再点进去，再退出来。

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身面朝墙壁。

枕头下面硌得慌，手机的轮廓硬邦邦地顶着后脑勺。

“网络情人。”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

窗外的虫子又开始叫了。村里哪家的狗吠了两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从枕头底下把手机抽出来，打开QQ，把白云飘飘的头像点开。

一片白云。干干净净的。

他点了收藏聊天记录。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张腿的照片里，台灯旁边放着一本书。封面模糊，但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

他把图片放到最大，眯着眼睛看。

看不清。

差一点。

就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