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光晃醒的。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我脸上。我眯着眼睛想翻身，胳膊一动，碰到了一团温热柔软的东西。

意识回笼的速度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我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睡颜近在咫尺，鼻尖几乎贴着我的下巴，呼吸均匀而轻柔，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被子滑到腰际，露出光裸的肩膀和一小截后背，皮肤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昨晚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黑暗中她的体温，她的手指扣在我后背的力度，她叫出我名字时声音的颤抖，还有最后两个人像溺水的人一样抱在一起喘息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无比清晰。

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心跳快得离谱，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吵醒她。

我慢慢把胳膊从她脖子下面抽出来，动作轻得像拆弹。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我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坐起来，开始在地上找自己的衣服。

T恤在床脚，揉成了一团。短裤在门边，皮带的扣环在木地板上磕出一道浅浅的印子。袜子一只在床头柜下面，另一只怎么都找不到。

我光着一只脚在房间里转圈找袜子，动作滑稽得像在演默剧。

窗帘的缝里透进来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地板上，照出了昨晚衣服散落一地的狼藉。我的目光扫过那些痕迹——皱巴巴的床单、歪到一边的枕头、床头柜上被碰倒的水杯——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我昨晚发生了什么。

心脏又狂跳了几下。

我找到了那只失踪的袜子，在床的另一侧，离她的睡裙很近。她的睡裙就那么摊在地板上，白色的薄布料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

我移开目光，深呼吸了一下，蹲下去捡袜子。

“这么早走？”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我整个人僵住了，蹲在地上的姿势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

抬起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侧躺着，被子拉到了胸口，一只手撑着脑袋看我。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刚睡醒的惺忪，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还有一点……尴尬？

“我……我以为你还在睡。”我站起来，手里抓着那只袜子，光着一只脚站在她面前，觉得自己蠢透了。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鸟叫，还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那种尴尬像一只手掐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喘不上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不知道。两个昨晚还在黑暗中纠缠在一起的人，此刻在阳光下连对视都做不到。

她先动了。

她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她赶紧用手拉住被角裹住身体，动作很快，像是怕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那个动作让我的心沉了一下。

昨晚的一切她都记得，她记得每一个细节。而她此刻用被子裹住身体的样子，像是在说——昨晚的事情不应该发生，我不应该出现在这张床上。

“昨晚的事忘了吧。”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冷，是一种刻意的、带着距离感的冷，“只是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

四个字，每一个都像一记耳光。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我能说什么？说“好”？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还是说“不，我不是冲动”？

哪一种都说不出口。

最终我只是点了下头。

那个头点得很轻，轻到我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点了。

我继续穿衣服，动作比之前快了很多，像是想尽快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T恤套上，短裤穿上，皮带扣好，袜子穿上——整个过程她都没有看我，侧着脸看向窗外，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手指在被子边缘微微收紧的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那我走了。”我站在卧室门口说。

“嗯。”

我转身往客厅走，穿过昨夜两个人纠缠着走过来的那段路，玄关的地板上还躺着她的一只拖鞋，我绕过去，打开门。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关上。

就在门快要关上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空荡荡的。

那块表不在了。

那块表是我爸在我十八岁生日时送我的，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但跟了我五年，表带上都磨出了包浆。我每天晚上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早上再戴上，五年来几乎没断过。

昨晚，我摘下来放在了她的床头柜上。

然后忘了拿。

电梯已经到了大厅，门开了，我没出去，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疯狂地按关门键。

电梯门关上，我又按了32楼。

心脏跳得比昨晚还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那种“刚说完再见又要回去”的尴尬，像分手后又去找对方拿东西的前任，怎么看怎么丢人。

电梯到了32楼，我走出电梯，走廊很长，我走得很快。

她家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还是那件白色睡裙，但这次外面的睡袍系得很紧，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头发稍微拢了拢，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醒的惺忪切换成了那种我熟悉的、淡淡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看到是我，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种闪躲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着她的眼睛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注意到了。

“我……手表落你床头柜上了。”我说，声音干涩。

“哦。”

她侧身让开，我走进门。

玄关到卧室的这段路，我走得比任何一次都别扭。昨晚走过的路，昨晚在这条路上做过的那些事——衣服散落的地方，两个人接吻时撞到的墙壁——此刻在光天化日之下全都暴露了出来，像犯罪现场。

我走进卧室，床头柜上，那块表安安静静地躺在一盏小夜灯旁边，金属表带在阳光下反着光。

旁边是她的睡裙。

昨晚被我褪下来的那条睡裙，就搭在床头柜的角上，白色的布料上还有皱褶，像我留下的罪证。

我拿起表，转身。

她站在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先移开。

空气像是凝固了。

时间也像是停了。

我们就那么对视着，大概只有三四秒，但那三四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走了。”我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我走出卧室，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晚香玉，不是茉莉花，是昨晚两个人纠缠过后残留的气息，汗水的、肌肤的、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那种气息让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呼吸也顿了一下。

但谁都没有停。

我走出门，这次她没送，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句号。

我站在走廊里，握着那块表，表带上有我体温的味道，还有她床头柜木头的味道。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靠在内壁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电梯镜面里映出我的脸，头发乱糟糟的，嘴唇有点干，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脖子上——

我凑近镜子看了一眼，脖子侧面，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个暗红色的痕迹。

不是蚊子咬的。

我用手摸了摸，有点疼。

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昨晚的画面——她的嘴唇贴在我脖子上，用力吸吮的感觉，温热而带一点刺痛。

我用T恤的领子遮了遮，遮不住。

算了，反正也没人会注意。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经过大厅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跟我打招呼：“林先生早啊！”

“早。”我点点头，加快脚步。

总觉得她在看我脖子上的痕迹。

走出公寓大门，阳光很刺眼，昨晚的暴雨把天空洗得干干净净，蓝得不像话。

我站在路边，把手表戴上，金属表带被太阳晒得有点烫。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她的消息。

「你今天不上班吗？」

我看了看时间，早上八点四十。火锅店十点上班，我还有一个多小时。

「上，十点的班。」我回复。

「那你现在去哪儿？」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我能说“我回自己房间”吗？太尴尬了。说“去外面逛逛”？更假。

最后我打了三个字：「回去换衣服。」

她回了个「嗯」。

就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想从里面读出一点什么，但什么都读不出来。

她到底是后悔了，还是无所谓？

那个“嗯”是“好的知道了”，还是“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回公寓，经过大厅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又看了我一眼，这次她的目光明显在我脖子上停留了一下。

我加快脚步走进电梯。

32楼到了，我走出电梯，走廊尽头的窗口有风吹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

我走到自己门前，掏钥匙开门，进屋，关门。

靠在门板上，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块表。

表盘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我想了半天，想不起那道划痕是什么时候有的。

就像我想不起昨晚是从哪个瞬间开始失控的一样。

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清晰的画面——

黑暗中她抱着我说“别走，我害怕”时，声音里的颤抖。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的门厅里站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还是她发的。

「手表拿到了就好。」

我盯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个「嗯」。

和她的“嗯”一模一样。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安静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门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出空气中的细小尘埃。

它们在空中飘着，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像我此刻的心情。

不知道从哪儿来，也不知道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