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周婉离开后，工作室里安静了很久。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电梯门开了又合，最后彻底归于沉寂。
许知夏站在门口，看着监控屏幕里空荡荡的走廊，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走了。”
沈清棠坐在工作台前，没有抬头。
“嗯。”
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可许知夏看得出来，她不是完全没感觉。
人不是石头。
哪怕已经决定不回头，被曾经最渴望的人站在门外说“你受委屈了”，也不可能一点波澜都没有。
只是沈清棠太会忍了。
她把所有情绪都压进眼底，连难过都不肯让人看见。
许知夏走过去，把桌上的冷咖啡换成一杯热水。
“你要是真难受，可以骂两句。”
沈清棠看了她一眼。
“骂谁？”
“骂沈家，骂你妈，骂沈明珠，骂顾言深。”许知夏掰着手指数，“实在不行，骂李成安也可以。他比较欠骂。”
沈清棠终于被她逗得弯了下唇角。
“你对他怨气很重。”
“废话。”许知夏冷笑，“我以前投过一组稿，他看完说我太锋利，不够柔和。结果转头就夸沈明珠有破碎感，有故事性。双标得我想把他眼镜掰了。”
沈清棠垂眸，手指轻轻摩挲着图纸边缘。
“以后会有机会。”
许知夏眼睛一亮。
“你要搞他？”
“不是搞。”沈清棠语气平静，“是查。”
李成安这种人，不会只帮过沈明珠一次。
他能这么熟练地下载作品、转交资料，说明这种事过去不是没做过。
沈明珠要名声。
李成安要资源和人情。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可能只靠一句“照顾”维持。
只要顺着新人赛这条线查下去，总能找到更多东西。
许知夏听懂了，立刻坐直。
“行，我负责打听。他这些年在设计协会里得罪的人不少，想挖他的料不难。”
沈清棠点头：“小心点。”
“放心。”许知夏笑了笑，“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命硬。”
沈清棠看她一眼，认真道：“别把自己卷进去。”
许知夏愣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随口开玩笑，没想到沈清棠会这么认真提醒她。
片刻后，她笑意收了收。
“知道了。”
沈清棠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继续修改《不渡》的工艺细节。
灯光落在她脸上，显得眉眼清冷又专注。
许知夏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奇怪。
明明沈清棠比她小，看起来也没经历过多少事，可很多时候，她身上那种沉静，像是已经独自走过很长很长的黑夜。
长到她不再轻易相信任何温暖。
也不再轻易向任何人伸手。
许知夏没有打扰她，转身打开电脑，开始查沈明珠过去那些获奖作品。
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键盘声和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而另一边，周婉坐在车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保温袋。
袋子里的汤已经凉了。
这是她早上亲手盯着厨房熬的。
她想着沈清棠这几天在外面，肯定吃不好、睡不好，女孩子刚经历这么多事，身体也受不住。
她甚至在来的路上想好了，只要沈清棠肯开门，她就不提沈家，不提退婚，不提今天比赛的事。
她只想让她喝点汤，换件暖和衣服，再好好睡一觉。
可沈清棠没有开门。
她只隔着门叫了她一声——
沈夫人。
周婉闭上眼，眼泪又落了下来。
司机坐在前面，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周婉才哑声道：“回家吧。”
车子缓缓驶离老城区。
窗外的街景从旧楼、窄巷，慢慢变回宽阔干净的主路，再一路驶进沈家别墅区。
越靠近沈家，周婉心里越空。
这里明明是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可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这栋房子又大又冷。
车刚停稳，佣人就迎了上来。
“夫人，您回来了。”
周婉没有回应，提着保温袋往里走。
客厅里，沈怀远正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地接电话。
“先压一压媒体那边。”
“不要让事情扩散。”
“李成安那边让律师去沟通，不要让他乱说话。”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挂断电话。
“见到她了？”
周婉停住脚步。
过了两秒，摇头。
“她不肯开门。”
沈怀远皱眉：“还在闹？”
周婉猛地抬头。
“她不是在闹。”
沈怀远一顿。
周婉声音有些发颤：“她是真的不想见我。”
沈怀远沉默片刻，语气仍旧冷硬。
“她现在正在气头上，过几天就好了。”
“不会好了。”
周婉忽然说。
客厅里安静下来。
沈怀远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周婉把保温袋放在桌上，眼底发红。
“怀远，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沈怀远脸色微沉。
“你又受她影响了？”
“不是受她影响。”周婉哽咽道，“今天在比赛现场，你也看见了。她被人偷稿，被人当众质疑，可她没有哭，没有闹。她什么都准备好了，证据、监控、记录，一样不差。”
她声音越来越低。
“你不觉得可怕吗？”
沈怀远皱眉：“她确实比我们想的有心机。”
“我说的不是这个！”
周婉忽然拔高声音。
“我是说，一个孩子要受过多少委屈，才会把所有证据都提前准备好？”
沈怀远怔住。
周婉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她刚回沈家那天，我们告诉她要让着明珠。”
“认亲宴上，我们怕明珠难过，所以不敢把她正式介绍给所有人。”
“顾言深当众护着明珠，我们也没有替她说一句话。”
“她离开沈家，我们以为她迟早会回来认错。”
“今天明珠的作品出了问题，我们第一反应还是护着明珠。”
“怀远，她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最后一句话落下，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沈怀远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当然知道沈清棠是亲生女儿。
可过去这些日子，他总觉得血缘摆在那里，沈清棠迟早会回到沈家。
她在外面吃过苦，更应该珍惜这个家。
她没有资格任性。
也没有能力离开。
可今天，沈清棠用事实告诉所有人：
她不需要沈家，也能站到台上。
甚至站得比沈明珠更稳。
这种认知让沈怀远心里很不舒服。
不是单纯后悔。
更像是某种被冒犯的失控感。
他习惯掌控一切。
公司，家庭，子女，联姻。
可沈清棠这个刚被找回来的女儿，却成了第一个脱离他掌控的人。
沈怀远沉声道：“明珠的事还没有定论。”
周婉看着他，眼神第一次带着失望。
“你真的还觉得没有定论吗？”
沈怀远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声轻响。
沈明珠站在楼梯口，脸色苍白，手扶着栏杆。
“妈妈。”
周婉转头看过去。
沈明珠穿着白色睡裙，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
以前看到她这样，周婉一定会心疼。
可今天，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心疼有。
可更多的是茫然。
这个她疼了二十年的女儿，到底有没有骗过她？
又骗过她多少次？
沈明珠缓缓走下来，声音发抖。
“妈妈，你是不是也觉得，是我偷了姐姐的稿子？”
周婉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不是。
可她说不出口。
沈明珠看到她的沉默，眼泪瞬间掉下来。
“我知道了。”
她后退半步，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
“原来在你们心里，只要姐姐回来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周婉心口一痛。
“明珠，妈妈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沈明珠哭着问。
“我在这个家二十年，陪在你们身边二十年。姐姐一回来，你们就开始怀疑我。”
“今天她当众逼我，所有人都看我的笑话，你们也不帮我。”
“是不是因为我不是亲生的，所以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这话太熟悉了。
过去，周婉每次听见都会慌，会愧疚，会立刻安慰她。
可此刻，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沈清棠隔着门说的那句话。
可我已经没有妈妈了。
周婉脸色白了白。
她忽然发现，沈明珠很会让人愧疚。
她从不正面回答问题。
她只会把问题变成：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是不是因为我不是亲生的，所以偏心她了？
然后所有人都会慌着证明，证明他们没有偏心沈清棠，证明他们依然爱她。
于是沈清棠就一次次被往后推。
推到角落里。
推到门外。
推到再也不回头。
周婉喉咙发紧，终于轻声问：
“明珠，妈妈只问你一句。”
沈明珠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你今天，到底有没有提前见过清棠的稿子？”
沈明珠整个人僵住。
她没想到周婉还会把问题绕回来。
以前不会的。
以前只要她哭，只要她说自己害怕，妈妈就不会再追问。
可今天，周婉没有被她带走。
沈怀远也抬眼看向她。
沈明珠后背一点点发冷。
她知道，自己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她在沈家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形象就真的裂了。
她咬紧唇，眼泪一颗颗落下来。
“我没有。”
周婉看着她。
“真的？”
沈明珠点头，声音哽咽。
“真的。”
“我只是看见过姐姐桌上的一角图纸，不知道那是她报名稿。”
“李老师下载文件的事，我也不清楚。”
“我的团队为什么会做出相似主题，我会去问他们。”
她抬起头，眼底满是委屈。
“如果真的是团队擅自参考了别人的作品，我愿意道歉，也愿意退出比赛。”
这句话说得很聪明。
她把责任推给团队。
她不是抄袭者。
她只是被团队误导的无辜参赛者。
沈怀远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解释，不是完全不能用。
如果沈家出面处理，把责任放到外部团队身上，再让沈明珠公开道歉，事情也许还有回旋余地。
可周婉却没有松口。
她只是问：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说？”
沈明珠一愣。
周婉看着她，声音很轻。
“你刚才在车上，为什么不说是团队的问题？”
“为什么要一直说自己不知道？”
沈明珠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发现今天的周婉变得陌生。
过去那个永远会抱着她、护着她、替她找理由的妈妈，好像忽然不见了。
她心里涌上一阵恐慌，也涌上一阵怨恨。
都怪沈清棠。
如果沈清棠没有回来，妈妈永远不会这样看她。
沈明珠眼泪落得更凶。
“妈妈，你现在是在审我吗？”
周婉被这句话刺得一疼。
沈怀远终于开口：“够了。”
他看向沈明珠，语气沉沉。
“你先回房间。”
沈明珠不敢再说，只能捂着嘴，哭着跑上楼。
客厅里只剩下沈怀远和周婉。
周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沈怀远揉了揉眉心。
“这件事我会处理。”
周婉转头看他。
“怎么处理？”
“让团队出来担责，明珠退出比赛，暂停对外活动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再慢慢恢复。”
周婉怔住。
“那清棠呢？”
沈怀远皱眉：“什么清棠？”
“明珠偷的是她的稿子。”周婉声音发抖，“你打算让团队担责，然后就这么过去？”
沈怀远脸色沉下来。
“那你想怎么样？让沈家亲自承认养女抄袭亲生女儿？让所有人看沈家的笑话？”
周婉忽然笑了。
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所以到最后，还是沈家的脸面最重要。”
沈怀远冷声道：“我是在保这个家。”
“可这个家，已经把清棠推出去了。”
周婉说完这句，没有再看他，转身上楼。
沈怀远坐在客厅里，脸色阴沉。
他想发怒，却不知道这怒火该冲谁去。
冲沈明珠？
她确实做错了。
冲沈清棠？
她只是拿出了证据。
冲周婉？
她说的每一句话，又都不是没有道理。
沈怀远第一次觉得，事情正在朝一个他无法控制的方向滑去。
而楼上房间里。
沈明珠关上门，脸上的眼泪瞬间停了。
她走到梳妆台前，狠狠将桌上的首饰盒扫到地上。
珍珠、耳环、项链散了一地。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全是怨毒。
沈清棠。
都是沈清棠。
如果她没有回来，自己还是沈家唯一的女儿。
爸爸不会这样冷着脸质问她。
妈妈也不会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她。
顾言深更不会沉默。
她明明已经拥有了二十年的人生，为什么沈清棠一回来，就要把一切都抢走？
门外响起佣人的敲门声。
“小姐，夫人让我给您送点安神茶。”
沈明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怨恨已经压了下去。
她把散落的首饰踢进桌底，走过去开门。
佣人端着茶站在门口。
沈明珠接过来，柔声说：“谢谢。”
佣人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有些心疼。
“小姐，您别太难过。夫人还是疼您的。”
沈明珠轻轻笑了笑。
“我知道。”
门关上后，她把安神茶放在桌上，一口没喝。
手机屏幕亮起。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想彻底让沈清棠翻不了身吗？】
沈明珠盯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没有立刻回复。
几秒后，对方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许知夏工作室外的巷子。
沈清棠和许知夏刚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装有设计稿的文件夹。
下一张照片，则是《不渡》的材料登记表一角。
上面清楚写着月照山赞助材料，粉钻编号C7。
沈明珠猛地攥紧手机。
对方是谁？
为什么会有这些？
很快，第三条消息发了过来。
【复审看的是实物，不是嘴皮子。】
【如果《不渡》做不出来，她今天赢得越漂亮，后面摔得越惨。】
沈明珠盯着屏幕，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初审时，沈清棠靠理念和设计稿赢了。
可复审要看成品。
如果材料出问题。
如果工艺出问题。
如果那颗粉钻不见了。
那么《不渡》就做不出来。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觉得沈清棠不过是纸上谈兵，靠傅砚辞和月照山撑场面而已。
沈明珠的眼神慢慢变了。
她打下一行字。
【你是谁？】
对方很快回复：
【一个和你一样，不希望沈清棠站起来的人。】
沈明珠看着这句话，心里升起一阵寒意。
可寒意之后，是更强烈的兴奋。
原来，讨厌沈清棠的人不止她一个。
也是。
沈清棠那样的人，一回来就要掀翻所有人的体面。
她凭什么站起来？
沈明珠看向镜子里自己的脸。
她慢慢擦干眼泪，唇角浮起一点冷笑。
这一次，她不会再亲自动手。
她会让沈清棠知道，赢一次不代表什么。
只要她还在江城。
只要她还想往上走。
那她脚下的路，就永远不会干净。
另一边。
沈清棠在工作室里一直忙到深夜。
《不渡》的实物打样方案终于初步完成。
许知夏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复审前最关键的就是材料和工艺。月照山那边明天开始打样，只要不出意外，我们稳了。”
沈清棠抬头看她。
“越是这个时候，越容易出意外。”
许知夏一顿。
“你觉得沈明珠还会动手？”
“她不会甘心。”
“可今天她已经暴露了，沈家肯定会盯着她吧？”
沈清棠垂眸，轻声道：
“被逼到墙角的人，才最容易失控。”
许知夏想了想，点头。
“那我明天亲自去月照山盯着。”
“不够。”
沈清棠拿起手机，看着傅砚辞留下的那张名片。
她原本不想这么快联系他。
她不喜欢欠人情。
可《不渡》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这里面有许知夏，有月照山，有她重新站起来的第一步。
她不能拿它赌。
片刻后，沈清棠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傅砚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清冷。
“沈清棠。”
他竟然存了她的号码。
沈清棠微微一怔，很快回神。
“傅先生，方便说话吗？”
“方便。”
沈清棠看向桌上的设计稿。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傅砚辞声音很淡，却莫名让人安心。
“你说。”
沈清棠一字一句道：
“复审前，我希望《不渡》的所有材料，由月照山单独封存。”
“除了你、陈经理和指定工艺师，任何人不得接触。”
傅砚辞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说：
“可以。”
沈清棠顿了顿。
“你不问原因？”
傅砚辞道：“你既然开口，说明有必要。”
沈清棠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信任过。
不是因为她哭了。
不是因为她解释了。
只是因为她说有必要。
她低声道：“谢谢。”
傅砚辞问：“还有吗？”
沈清棠想了想。
“如果可以，调一份材料室近三天的访问权限名单。”
电话那头，傅砚辞轻轻笑了一声。
“沈小姐，你这是第二个忙。”
沈清棠沉默一下。
“那我记账。”
“怎么还？”
“以后你需要设计作品，我可以优先合作。”
傅砚辞停顿一秒。
“只谈合作？”
沈清棠：“……”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依旧平静，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
可沈清棠耳尖莫名有些发热。
她稳住语气：“目前只谈合作。”
傅砚辞低低嗯了一声。
“那就先记着。”
挂断电话后，许知夏立刻凑过来。
“你脸红了。”
沈清棠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
“灯光问题。”
许知夏看了一眼头顶的白炽灯。
“这灯还挺会害羞。”
沈清棠拿起图纸挡住她的视线。
“干活。”
许知夏笑得肩膀都在抖。
可笑过之后，她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有傅砚辞出手盯材料，至少《不渡》不会轻易出问题。
然而第二天一早，月照山还是出事了。
陈经理的电话打到沈清棠手机上时，声音前所未有地严肃。
“沈小姐，你现在方便来一趟月照山吗？”
沈清棠心里一沉。
“出什么事了？”
陈经理沉默两秒。
“C7粉钻的封存盒，被人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