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刘娜直接从县里回到了象牙山镇。

她没顾上吃早饭，车子停在镇政府院子里，拎着包就大步流星地上了楼。心里还带着一丝小窃喜——待会儿把那小子叫来正式谈话，他看见自己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昨天早上在水库边，他脸红到耳朵根、落荒而逃的样子，她想起来就觉得好笑。

刘娜推开办公室的门，放下包，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党政办的号码。

“邓主任，你过来一下。”

不到两分钟，邓光荣敲门走了进来。

“刘书记，您回来了。”

“嗯。”刘娜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王锋那边怎么样？人在党政办吧？你把他叫过来，我要跟他正式谈个话。”

邓光荣的脸色微微一变，站在那儿没动。

刘娜察觉到了异样，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了？”

邓光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刘书记，昨天您走了之后……出了一点状况。”

“什么状况？”

“朱镇长下了令，让把王锋退回水库办。赵主任也没办法，就……”

刘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退回水库办？”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朱镇长的手伸的还真是够长的。”

邓光荣没敢接话。

“什么时候的事？”刘娜追问。

“您走之后不到两个小时。汤煜峰来找过，闹了一通，然后去了朱镇长办公室。再然后朱镇长就给赵主任打了电话，让立刻把人退回去。说是……没有他的同意，谁也不许借调。”

刘娜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抬起头，盯着邓光荣：“昨天发生的事，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邓光荣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解释：“我看您在县里办事，怕打扰您。想着也不差这一天，等您回来再处理也不迟，所以就没打……”

“不差这一天？”刘娜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你知不知道那小子在水库住的是什么地方？四面漏风的破平房，连个像样的暖气都没有！你让他再冻一天？”

邓光荣张了张嘴，没敢再解释。

刘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目光沉了下来：

“你先回去吧。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要让他们乖乖地，自己把人给我送回来。”

邓光荣出去以后，刘娜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她要去见一个人。

镇委书记张健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

刘娜上楼的时候，正好碰见张健的联络员小周从屋里出来。小周看见她，连忙打招呼：“刘书记，您找张书记？”

“嗯，书记在吗？”

“在，您进去吧。”

刘娜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进来。”

张健今年五十七，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他在象牙山干了八年书记，眼看着就要退了，这一年基本上不怎么管事，能推的就推，能躲的就躲。

看见刘娜进来，张健摘下老花镜，笑了笑：“小刘啊，从县里回来了？坐。”

刘娜没有坐，站在办公桌前，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张书记，我有件事要向您汇报。”

张健看她这架势，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不动声色地说：“你说。”

“昨天，我让党政办借调了一个叫王锋的年轻人。这个王锋是京大毕业的，公务员考试全县第一，本来在县政府办，后来调到我们镇水库办。我觉得这个人可用，就让他先到党政办熟悉熟悉情况。”

刘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

“可是，我人还没出县城的门，朱镇长就给党政办下了令，让他把人退回去。还说没有他的同意，谁也不许借调。

张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刘娜继续说：“张书记，我主管人事和党政办，借调一个人，不需要经过朱镇长批准吧？他一个镇长，凭什么拦着副书记的正常工作安排？这不是越权是什么？”

张健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小刘啊，你先别急。”张健慢悠悠地说，“朱镇长那边可能有他的考虑。水库办那边人手紧，他担心调走了人影响工作，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刘娜冷笑了一声：“张书记，水库办那边人员已经拥挤，富裕一帮人在办公室里混日子？况且，我们让一个京大毕业生去守水库，传到上级耳朵里，好像是我们镇委不重视人才一样，终究不是好事。”

张健摆了摆手：“小刘，你是副书记，他是镇长，你们之间的事，自己协调解决就好。我这个快要退休的人了，就不掺和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看着办。”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你们斗你们的，别扯上我。

刘娜早就猜到了会是这样。

张健马上就要退了，不想在最后这段时间得罪任何人。朱大庆现在靠上了常务副县长刘光海，张健更不会去碰这个钉子。

她今天来，本来也没指望张健能做什么。但该有的规矩还是要遵守——她是副书记，上面还有个书记，提前打个招呼，是为了不让张健觉得自己被架空了。

“行，张书记，我知道了。”刘娜拿起桌上的文件夹，“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张健重新戴上老花镜，笑眯眯地说，“小刘啊，你是个能干的人，但有时候也别太急了。慢慢来，慢慢来。”

刘娜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出了门，她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刘娜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刘叔，我这有点事，需要您帮忙……”

挂了电话不到半小时，镇纪检委员李颖快步走进了刘娜的办公室。

“刘书记，刚刚县纪委陈书记亲自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彻查群众对水库管理办公室的举报。必要的时候，县纪委会派员支持。”

刘娜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纪检的事向来业务独立，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李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刘书记，你别生气。前两天县纪委张副书记给我打电话，让我先不要查，我也不好违背领导的意思……现在陈书记亲自发话，我这就去布置。”

刘娜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

那个眼神不轻不重，却让李颖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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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李颖的部署，消息很快传到了汤煜峰耳朵里。

这一次，他真的慌了。

常务副县长刘光海前两天刚亲自打了招呼，让镇纪委停手。可这才消停了不到两天，李颖又要重启调查——这是什么意思？是李颖不长眼，还是有人在她背后撑腰？

他坐不住了，一路小跑着上了二楼，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了朱大庆的办公室。

“朱镇长，出大事了！”汤煜峰满头是汗，“李颖那边又要查我了！调查组已经在布置了！”

朱大庆眉头一皱：“又查？谁让她查的？”

“不知道啊！您不是让刘副县长打了招呼吗？怎么不好使了？”

朱大庆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什么人这么大胆，连常务副县长的面子都不给？

“我给李颖打个电话问问。”

他拿起电话，拨了李颖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李书记，我听说你那边又在查水库办？”朱大庆的声音不紧不慢，但带着一丝压迫感。

电话那头，李颖的语气恭敬但不慌张：“朱镇长，实在抱歉。是县纪委陈书记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让我彻查水库管理办公室的举报线索。陈书记说了，后面会根据我的工作进度，配备县纪委的调查人员配合。”

朱大庆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陈书记——县纪委书记陈正华。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知道了。”朱大庆挂了电话，脸色铁青。

汤煜峰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朱镇长，怎么样？”

朱大庆没有回答，目光盯着桌上的电话，久久没有说话。

汤煜峰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而此时，王锋早已到了林老爷子家。一老一少坐在棋盘两侧，杀得难解难分。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浑然不知，一场关于他的风暴，正在镇政府的楼里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