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嫁进陆家五年，我一直对管家周叔很好。
逢年过节，红包、礼物从没少过。
包括他孙子在幼儿园被欺负，他老婆和娘家打官司，都是我无偿提供的法律援助。
老公说，周叔马上退休了，没必要。
我一句话也没反驳。
但周叔走的那天，我瞒着所有人，给他封了个红包。
红包很厚。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周叔，多谢您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年。”
他冲我深深鞠了一躬，没说什么，走了。
当晚，我收到一条信息。
【少夫人，查查老爷子周六去哪儿了吧。】
1.
我盯着屏幕。
锁屏。
心跳得很响。
饭桌上，公公放下筷子，吹了吹面前的汤。
“老周走了？”
“嗯，下午走的。”
我点点头，没多说。
公公喝了口汤，看了婆婆一眼，皱起眉。
“往后家里没必要放那么多人手，我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也干点活，别成天闲着。”
婆婆点点头，没反对。
她是陪公公从苦日子走过来的，节俭惯了。
嫁进来这几年，我没见她买过一件贵重东西。
丝巾洗得起毛边了，还在戴。
公公喝完汤，拿起手机翻了翻，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婆婆在一旁开口：“我最近腰疼的厉害，约了王医生的号，明天再去做个检查。”
公公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
脸上笑容没了。
“你看看你，每天在家闲着，不是这疼就是那疼，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明天周六，我有安排，你叫司机送你去。”
说完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公公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每逢周六，都要和老友聚会。
全家上下都知道。
可周叔让我查他的周六行程。
为什么？
第二天，我早早就出了门。
没去律所上班。
而是打了辆车等在路口。
半小时后。
公公的车子开出来了。
我让司机跟上。
绕了三十多分钟，车子停在一个别墅区门口。
我等了五分钟。
一个女人出来了。
看起来四十五六岁，保养得很好，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皮包。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身上穿着一套迪奥最新款的连衣裙。
两个人朝公公的车走过去。
我拿起手机，开始录像。
车门开了。
公公走下车。
手里还带着一束粉色的玫瑰花。
我的手抖了一下。
“叔叔。”
女孩叫了他一声，公公笑着点点头。
女人走过去，很自然的接过那束鲜花，挽住公公的胳膊。
“建成，快走吧。”
三个人一起上了车。
公公的目光里，是我从没见过的温柔。
我坐在后座，盯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很久没动。
公公每个周六都说自己去和老友聚会。
可他现在却在陪一对母女。
那个女人挽着他的胳膊，亲昵的喊他“建成”。
他还精心准备了一束玫瑰花。
我的心不断的下沉。
回到律所，我关上门，给周叔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少夫人。”
周叔的声音很轻。
“周叔，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好一会儿，周叔叹了口气。
“她叫吴敏，在老爷子身边很多年了。”
“少夫人，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
窗外阳光很好。
我心里却一阵一阵的发冷。
那个女人出现很多年了。
他们每周六都会团聚。
雷打不动。
婆婆不知道。
她还以为公公是在和老友聚会，一个人在医院做体检。
我皱了皱眉，把手机里的视频传到电脑上。
然后拿起手机，给婆婆发了条微信。
“妈，体检结束和我说一声，我去接您。”
2.
我赶到医院时，婆婆刚做完最后一项检查。
她攥着检查单，冲我笑了笑。
“都说了不用跑一趟，让司机来就行。”
我接过单子，一张一张往下看。
腰椎间盘突出。
颈椎曲度变直。
肺结节。
一样一样，全是老毛病。
陆临跟我说过。
公公三十岁那年，创业亏了一大笔钱，债主天天上门。
公公躲在外面，不敢回家。
是婆婆把债扛下来的。
凌晨起来卖早点，晚上摆摊卖盒饭。
冬天手上全是冻疮，夏天热出一身痱子。
债还清了，公公的生意也起来了。
后来陆家越过越好，家里请了保姆，请了司机，婆婆再没出去工作过。
所有人都说她命好，苦尽甘来。
可她落下的那些病根，没一样好了。
“都是老毛病了，不碍事。”
婆婆在一旁笑笑，把单子拿回去，叠好，塞进包里。
那个包我认识。
去年商场打折，婆婆花了九十九块买的。
拉链坏过一次，她自己缝的。
“妈。”
回去的路上，我开车和她闲聊，“您和爸结婚这么多年，名下有多少财产，您清楚吗？”
婆婆愣了一下，笑着摇摇头。
“钱的事都是你爸在管，我没问过。他说我什么也不懂，不用操心。”
我没再问了。
她什么也不知道。
她把一辈子都给了这个男人，给了他全部的信任。
而公公呢？
他每周六去香山别墅，陪那个女人，陪她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
我借口去拜访重要客户，借公公的车开。
他没多想，把钥匙给了我。
到了律所，我把车停在地下车库。
拆下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
上楼，关门。
把卡插进电脑。
音频文件一个个排列开，我戴上耳机，把进度条拖到每个周六。
音频一段一段过。
大部分是无关紧要的内容。
然后，我听见了。
“小茵上周看中了套公寓，回来嚷嚷着要买，我也去看了一眼，环境确实不错，就是首付有点高。”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多少？”
公公的声音。
“八十万。”
女人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
“建成，这些年你对我们娘俩够好了，别为这个费心，我心里过意不去。”
“别多想，该买就买。这是小茵一辈子的事。”
公公的语气是我从没听过的温柔。
“小茵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我从公司拿出一些股份，还有我名下的两套房子，到时候都落到小茵名下，这样你们娘俩往后也有个着落。”
女人顿了一瞬，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动。
“建成，你这样，让我怎么还得起……”
“你没名没分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的。”
音频到这里断了。
我摘掉耳机，手在发抖。
股份，房产。账户里的钱。
这些本该有婆婆一半的东西，公公正一样一样往外搬。
而婆婆什么都不知道。
“叮。”
手机进来一条信息。
婆婆发的。
【小希，看你最近气色不好，给你煲了山药排骨汤，晚上回来记得喝。】
我盯着这条消息。
鼻子一酸。
她还在煲汤，在照顾这个家。
可她起早贪黑还了五年债，把自己身体熬垮了才换来的好日子。
正在被他的枕边人打包送给另外一个女人。
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音频截取下来，保存起来，当做证据。
我决定了。
这笔账，我替婆婆算。
3.
当晚，我把车还给了公公。
他没起疑。
接下来几天，我背着所有人，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去了趟工商局，调了公公名下公司的股权变更记录。
申请日期就在上周，变更内容是转让公公名下百分之十的股份。
受让人：吴茵，吴敏的女儿。
手续还没走完，但申请表已经交了。
我复印了一份。
第二件，我以代理律师的名义，申请调取了公公的银行流水。
单子打印出来厚厚的一摞，我坐在办公室里，一页一页翻。
每月十号，一笔固定转账。
金额：两万。
收款人：吴茵。
备注：生活费。
从二十年前开始。
每个月两万。
总共四百八十万。
这还只是固定转账。
另有大额支出分散在二十年里：
每年生日红包，八万八。
2008年，转账30万，备注：学费。
2012年，转账30万，备注：辅导班。
2018年，转账50万，备注：成人礼。
2020年，转账100万，备注：留学。
2022年，转账60万，备注：买车。
还有一笔是前几天，转账80万，备注：首付。
每看一行，心口就往下沉一寸。
婆婆的包，九十九块，拉链坏了自己缝。
而公公却给这对母女，二十年花
了上千万。
我全部截了图。
第三件，我去了趟不动产登记中心。
公公名下五套房产，其中两套预约了过户。
一套是香山别墅，另一套是城东商铺。
受让人，还是吴茵。
而婆婆名下，什么都没有。
我把三份材料摞在桌上。
股权变更。银行流水。房产过户。
三摞纸，全写着一个外人的名字。
婆婆二十三岁嫁给公公，今年整三十四年。
她付出了青春，吃尽了苦头，替他还了债。
可她名下，什么财产都没有。
所有的钱都在公公手里，而公公正把属于她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送。
晚上，我坐在床边。
陆临洗完澡出来，从背后抱住我。
我推开他的手，转过身。
“你知道爸每周六去见谁吗？”
他脸上还挂着笑，“就是他创业时帮过他的几个老朋友，怎么了？”
“他每周六都在一个女人那里。”
陆临的瞳孔猛的一缩。
“陈希，你疯了？你调查我爸？”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问那个女人是谁。
他的第一反应，是质问我为什么查他爸。
“你都知道？”
陆临的脸色变了一下。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妈知道肯定受不了。我也是为了她好。”
我皱起眉头。
“你妈卖早点还债的时候，手上全是冻疮。你爸现在在外面养女人。”
“你妈九十九块的包舍不得换。你爸给别的女人一出手就是八十万。”
“你妈连家里有多少钱都不清楚，她只关心我们吃没吃饱、穿没穿暖。你呢？你瞒着她？”
我盯着他，“这叫对她好？”
陆临被我问得一噎。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陈希，你能不能别这么多事？”
“爸下周四生日宴，你先消停一点，有什么事，等过完再说。”
我看着他，没再开口。
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装傻。
可是婆婆没有时间等这个“以后”了。
公公预约过户的日子，是下周三。
今天已经周五了。
还剩两个工作日。
4.
我一夜没合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申请财产保全，必须婆婆本人签字。
也就是说，我必须跟她摊牌。
整整一夜，我把该说的话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第二天一早，我从卧室出来，婆婆已经在厨房了。
灶上小火煨着汤。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笑眯眯的。
“小希，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看着她手里的锅铲，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妈，您在熬汤？”
“今天周六，你爸晚上得跟朋友喝点酒。我提前给他熬点醒酒汤，不然半夜又该难受了。”
她说着，又端出一碗燕窝，还是笑眯眯的，“这是专门给你熬的，你最近早出晚归，都累瘦了，得补补。”
我扫了一眼岛台。
燕窝的包装盒还在，是我今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当时说太贵了，一直舍不得喝。
今天，给我熬了。
我接过来，一口一口喝着，鼻子酸得厉害。
一盒几千块的燕窝，她舍不得吃，留给我。
她早起熬醒酒汤，以为是在给喝醉的丈夫养胃。
可她不知道，公公不是去喝酒，是去见另一个女人。
钱，股份，房子，还有温柔。
公公把没给过她的，都给了另一个女人。
我不能再让她蒙在鼓里了。
早餐的时候，公公从卧室出来了。
一身亚麻西装，手腕上戴着块腕表，头发也抹了发油。
我放下筷子，看着婆婆，语气尽量随意。
“妈，您不是说腰疼吗？朋友给我推荐了个老中医，吃完饭我带您去瞧瞧。”
公公端起豆浆喝了一口，随意接道：“谁年纪大了没点毛病，你妈就是矫情。”
说完，他擦了擦嘴，哼着小曲往外走。
“今天和几个朋友喝点，回来的晚，不用等我。”
门关上了。
我立刻放下碗筷，“妈，我们也抓紧出发，别迟到了。”
这一次，我还是打车。
我让司机直接走高速，往郊区方向走。
婆婆一路看着窗外，嘴角勾着，心情不错。
过了不到半小时。
车子停在那个别墅区门口。
和上次一样的位置。
婆婆愣了下，“小希，这是哪儿？”
语气里没有防备，只是好奇。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
“妈，您等会就知道了。”
5.
她不问了。
眼睛盯着窗外，脸上笑容淡了。
等了大概五分钟。
公公的车来了。
他下车，手里拿着一束玫瑰，红的扎眼。
公公哼着小曲进了别墅。
婆婆的身体僵住了。
“小希……”她的声音在发抖，“这…这是…”
“妈，您自己看。”
过了一会儿。
三个身影出来了。
那个女人挽着公公。
旁边跟着那个女孩。
三人一起上了车。
车子开走了。
婆婆坐在后排，脸上的血色退干净了。
她的眼睛还盯着三人消失的方向，嘴唇在抖。
“怎么是她……”
我愣了一下。
“妈，您认识她？”
婆婆坐在那里，僵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哑的几乎听不清。
“当年……她在你爸公司上班，离婚了，还怀着孕，经常找你爸帮忙，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在一起了。”
“那时候，公司刚有点起色，陆临还小，我疯过，也闹过，你爸也保证过。”
“他说把这个女人开除了，说自己就是看他不容易，一时心软。”
“我还是坚持离婚，后来，他说这女人死了……我不信。”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曾经长过冻疮的手。
“是陆临跑过来告诉我，她真的死了，我才信了，一信就是二十多年。”
婆婆说着，眼泪一滴滴的滴在手背上。
“我一心一意为他们好了一辈子……可他们，他们联合起来……”
她说不下去了。
用那双粗糙的手，捂住脸，肩膀一直在抖。
过了很久。
她将手放下，看我的时候，眼里空空的，一丝神采都没了。
“小希，我这辈子……不值。”
我握了握她的手，声音很轻。
“妈，以后您就为了自己活。”
我拿出那个准备了很久的文件夹，递给婆婆。
“妈，你看看这些。”
婆婆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
股权变更，银行流水，房产过户。
她翻得很慢，手一直在抖。
翻到最后一页，她合上文件夹。
“他要转给那女人的女儿？”
“股权正在转，房子下周三过户。”
婆婆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在上面，还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缓了好一会儿。
“小希，你是律师。现在我该做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妈，材料我都准备好了。追回财产起诉书，财产保全申请，证据目录。只要您签字，这些东西他就拿不走。”
婆婆看了我好一会儿。
她的眼眶红了。
然后她拉开那个九十九块钱的包，从里面掏出一支笔。
“我签。”
她翻开材料，写名字的时候，手还在抖。
“小希。”她盯着上面的名字，声音依旧很轻，但不哑了。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和以前一样就行。”
“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6.
公公这天晚上没回来。
他第二天中午进的家门。
我和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餐桌上放着婆婆炖的汤。
他坐下来，尝了一口，皱起眉。
“太咸了，连个汤都炖不好，下回少放点盐。”
“知道了。”
婆婆的目光停在电视上。
一切还和从前一样。
周一，我一早就去了法院，以婆婆代理律师的身份递交了诉状。
诉求很明确。
第一项，申请财产保全，请求法院冻结公公陆建成名下的银行存款、公司股权及不动产。
第二项，对公公陆建成及第三者吴敏提起诉讼，请求法院追回十年来被擅自转移的全部资产。
材料齐全，受理得很快。
我特意向窗口说明，公公正在办理房产过户，需要加急审查。
工作人员翻动着材料，在系统里做了标注：“我们尽快。”
周二下午，法院的电话来了。
财产保全受理成功。
公公名下银行账户、公司股权、不动产，全部冻结。
另外，针对已转移财产的诉讼已经立案，传票过几天就会寄出。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回去后，我把结果告诉婆婆。
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谢谢你，小希。”
她的手指，下意识绞在一起。
“那接下来呢？我们该做什么？”
“等周四那场生日宴。”
我看着她的眼睛。
“到时候，我会把那对母女请过来。”
“咱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些账，好好算清楚。”
婆婆怔了下。
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点点头。
周三一早。
我们正吃着早餐。
公公穿着一身西装，从卧室出来，领带打的端端正正。
婆婆替他盛了碗粥，递过去。
公公看了眼那碗粥，没接。
反倒是嫌弃的看了眼婆婆。
“你看看你，身上穿的这是什么？头发都白了，也不知道去做一做，明天亲戚都来，你收拾的体面点，别给我丢人！”
说完，他理了理领带，哼着小曲走了。
我目送着他的背影。
他今天穿的正式。
他着急去给那个女人的女儿办过户。
但他还不知道，自己办不成了。
因为已经被冻结了。
不只是这样。
明天，我要把这些东西撕开，摆在所有人面前。
我在律所踏踏实实上了一天班。
晚上推开门，婆婆坐在沙发上，电视音量调得很低。
“妈，我回来了。”
她转过头，笑了笑。
“吃了没？厨房里热着汤。”
“吃过了。”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我爸呢？”
“还没回来。”
婆婆的语气很平。
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慢慢绞在一起。
“妈，明天，您紧张吗？”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