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二十，顾衍就出了门。

他穿了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白衬衫，下面是黑色长裤，鞋子也提前擦过。

面试这种事，能力是一方面，第一眼也很重要。

虽然他面试的是月嫂公司，但顾衍还是按照医院面试的标准来准备。

身份证、毕业证、学位证、育婴师证、营养师证、实习鉴定表，全都放进文件袋。

公交转地铁，地铁再走八百米。

九点差五分，顾衍到了商城市妇幼保健院对面。

馨悦母婴护理中心就在路边，是一栋三层小楼。

外墙重新刷过，门口挂着浅色招牌，玻璃门擦得很干净。

门口两边摆着几盆绿植，进门处还贴着今日培训课程表。

顾衍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

“九点三十，新生儿黄疸观察与处理。”

“十一点，产后营养餐搭配。”

“下午两点，婴儿洗澡与抚触实操。”

挺正规。

至少不是那种租个办公室就敢说包就业的地方。

顾衍推门进去。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在整理资料。

大厅里还坐着十几个等面试的人，年龄大多在三十五到五十岁之间，基本都是阿姨。

顾衍一进门，所有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这种场面，他大学四年已经经历过不少次。

大一第一天走进护理班教室，也是这样。

四十一个女生齐刷刷看他，班主任还专门确认了一遍：“你是高级护理一班的顾衍吗？”

现在这群阿姨的目光，顾衍倒也能接受。

“你好，我昨天电话预约了面试，找林姐。”

顾衍走到前台说道。

前台小姑娘抬起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您是顾衍？”

“对。”

“稍等，我先给您登记。”

小姑娘递过来一张表，又忍不住看了他两眼。

大厅里几个阿姨已经小声议论起来。

“这小伙子是来接人的吧？”

“看着不像来面试的。”

“现在男的也做月嫂啊？”

“听说大城市有男月嫂，工资还挺高。”

“那客户能放心吗？”

最后一句话说得声音不大，但顾衍听见了。

他没回头，只低头填表。

姓名，性别，年龄，学历，联系方式，是否接受住家，是否能夜班，是否有母婴护理经验。

写到“期望薪资”的时候，顾衍停了一下。

他想写“两万”，又觉得自己才刚来，太直接不合适。

于是写了“面议”。

这两个字很虚。

但在没摸清情况前，虚一点也没坏处。

填完表，前台小姑娘接过去看了看，笑着说道：“您先坐一下，林姐马上来。”

顾衍找了个空位坐下。

旁边一位烫卷发的阿姨主动搭话。

“小伙子，你以前真学护理啊？”

“嗯，本科刚毕业。”

“那你爸妈同意你做月嫂吗？”

顾衍想了想：“我还没细说。”

阿姨乐了：“那你回去可得好好解释，老一辈听到男月嫂，估计要愣半天。”

顾衍也笑：“我妈接受能力还行，只要我不违法，她应该都能理解。”

另一个阿姨插嘴：“那产妇让你照顾，你尴尬不尴尬？”

这个问题有点直接。

大厅里不少人都竖起耳朵。

顾衍语气很平静：“护理有操作规范，也有职业边界。医院男护士也会给女病人护理，关键是专业和尊重。”

阿姨们安静了一下。

有人点点头。

“这小伙子说话还挺稳。”

顾衍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今天从进门开始，所有人都会盯着他的性别看。

这没办法。

别人觉得新鲜，是正常反应。

他能做的，就是别慌。

过了几分钟，前台小姑娘接了个电话，然后走过来。

“顾先生，林姐请您进去。”

“谢谢。”

顾衍站起来，拿着文件袋进了里面的面试间。

面试间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旁边还放着婴儿模型、浴盆、奶瓶消毒锅和几套小衣服。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女人。

短发，淡妆，穿着深色套装，手边放着一杯茶。

她抬头看见顾衍，眼神先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看向他的文件袋。

“顾衍？”

“林姐您好。”

“坐吧。”

林美华拿过他的登记表，又接过简历和证书。

她翻得很仔细。

高级护理本科。

在校成绩优秀。

育婴师证。

公共营养师证。

妇幼保健院实习半年。

实习鉴定表上，带教老师写着：操作规范，责任心强，沟通态度良好，适合临床护理岗位。

林美华看完以后，抬头问道：“你条件不错，为什么没去医院？”

这个问题顾衍昨晚就想过。

他没有说得太惨，也没有抱怨。

“投过医院，暂时没有合适结果。家里现在需要用钱，我想先就业。”

“能接受月嫂这份工作？”

“我需要了解具体工作内容和边界。如果是专业护理范围内，我能接受。”

林美华点了点头。

“说得挺谨慎。”

“第一次接触这个行业，谨慎一点比较好。”

林美华笑了一下。

“行，那我不跟你绕。我们公司做母婴护理二十年，从我自己做月嫂开始，到现在有培训、有派单、有高端客户。男月嫂我们不是没想过招，但合适的人太少。”

她把简历放下，继续说道：“有些男的听到工资高就来，连新生儿怎么抱都不知道。有些学过护理，但放不下身段，觉得月嫂低人一等。还有些人不懂边界，客户一听就害怕。”

顾衍认真听着。

林美华看着他：“你要是真想做，我先看实操。”

“可以。”

“第一题，用模型娃娃演示新生儿洗澡流程。你边做边说。”

林美华指了指旁边的婴儿模型和浴盆。

顾衍站起来，先把袖子挽到手肘处，然后走到操作台前。

“开始前先洗手，剪短指甲，取下手表和饰品，确认室温维持在二十四到二十六度，水温三十七到三十八度，用手腕内侧再试一次温度。”

他说话不快，动作很稳。

“先准备好浴巾、衣物、尿不湿、肚脐护理用品，避免洗到一半再去找东西。”

顾衍抱起模型娃娃。

“抱起时一手托头颈，一手托臀部。洗脸不用沐浴用品，眼睛由内眼角向外擦，每次换干净纱布面。耳朵只清洁外耳，不掏耳道。”

他说着，把动作一项项做出来。

“洗头时让宝宝身体贴近护理人员手臂，头部略高，避免水流进耳朵。身体清洗顺序是颈部、腋下、上肢、胸腹、背部、下肢，褶皱处重点清洁。洗完马上包裹，先擦干头部，再擦身体。”

“肚脐未脱落或刚脱落时保持干燥，按要求消毒，观察有无红肿、渗液和异味。”

顾衍把模型放回操作台，最后补了一句：“整个过程时间不要太长，新生儿体温调节能力弱，洗完后要尽快穿衣保暖。”

林美华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了一眼记录表，在第一题后面打了个勾。

“第二题，产后第一周月子餐，你列一份大概食谱。顺产和剖腹产都考虑，写重点，不用太花哨。”

顾衍坐回桌边，拿起笔。

这题他昨晚也查过资料，但更多是他原本的知识储备。

“产后第一周重点是恢复肠胃功能、促进排恶露、避免过早大补。剖腹产还要考虑排气情况，未排气前不安排易胀气食物。”

他边说边写。

“第一天以清淡流食为主，小米粥、米汤、南瓜粥，少油少盐。排气后逐步过渡到半流质，比如鸡丝粥、蔬菜碎粥、蛋羹。”

“第二到第三天，增加优质蛋白，鱼汤要去油，瘦肉粥，软烂蔬菜。注意少量多餐，不强迫产妇一次吃很多。”

“第四到第七天，可以安排麻油猪肝、乌鸡汤、鲫鱼豆腐汤、山药排骨汤，但要看产妇体质和医生意见。食材要新鲜，口味清淡，油脂控制，搭配粗粮和蔬菜，避免便秘。”

他写得很快，两页纸很快填满。

林美华拿起来看了一遍。

“你会做饭？”

“会一点。”

“会一点能写到这种程度？”

顾衍老实说道：“从小跟奶奶学过做饭，大学自己也经常做。”

林美华点点头，眼神更认真了。

“第三题，模拟产妇情绪崩溃。”

她放下纸，语气突然变了。

“孩子一直哭，我也睡不好，我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当妈？你们都说孩子重要，那我呢？我伤口疼，胸也疼，我现在就想把所有人赶出去！”

林美华说得很投入。

顾衍没有急着劝。

他先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保持距离，然后放低声音。

“您现在很累，也很疼，孩子哭让您压力更大。您会有这种情绪，不代表您不是好妈妈，只说明您需要休息和帮助。”

林美华盯着他。

顾衍继续说道：“我先帮您把孩子抱出去安抚，保证您这边安静半小时。周姨或者家属可以先陪着您。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把灯调暗，帮您调整靠垫，先喝几口温水。”

“如果这种情绪持续很久，或者您出现伤害自己、伤害孩子的想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家属和医生。这不是丢人的事，这是产后需要专业帮助。”

林美华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了回去。

她看着顾衍，沉默了几秒。

“你以前接触过产后抑郁？”

“实习的时候见过，老师也讲过。产妇不是只需要吃好睡好，情绪也要被看见。”

“谁教你的？”

“带教老师说的。”

“这个老师不错。”

林美华把笔放下。

面试间里安静了几秒。

顾衍坐得端正，手心其实有点出汗。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现够不够。

他不是月嫂出身，没有客户经验，这是短板。

但他能学。

林美华终于开口：“我可以录用你。”

顾衍抬起头。

“但是有前提。”

“您说。”

“必须参加公司十五天强化培训，并通过考核。培训期间包吃住，不发工资。考核通过后，根据客户需求派单。普通月嫂一个月八千到一万五，金牌月嫂两万起。男月嫂因为稀缺，客户如果接受，一般会加价百分之三十以上。”

林美华停了一下。

“顶级客户，三万也有。”

顾衍听到“三万”两个字，心跳明显快了一下。

他没掩饰得太明显，只问：“我多久能上岗？”

“看你考核成绩，也看有没有合适客户。你条件特殊，我不会随便派单。客户家庭环境、产妇需求、边界要求，都要明确。”

“我接受。”

“还有一点。”

林美华语气严肃起来。

“男月嫂要比女月嫂更注意边界。不能乱说话，不能乱进房间，不能和客户有任何非工作关系。你要是做不到，现在就别走这条路。”

顾衍点头：“我明白。”

“明白不够，要做到。”

“我会做到。”

林美华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笑了。

“行，七月一号来培训基地报道。前台会给你发地址和注意事项。”

顾衍站起来：“谢谢林姐。”

“不用谢我，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

顾衍拿着文件袋走出面试间。

大厅里的阿姨们还在等，有人见他出来，马上问：“小伙子，怎么样？”

“通过初面了。”

“可以啊！”

“年轻人就是脑子快。”

“以后你要是火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姐姐。”

顾衍笑着应了几句。

前台小姑娘把一张名片和培训通知递给他，声音压低了一点。

“林姐刚才说，你是这几年面试过条件最好的，让你好好培训。”

顾衍愣了一下。

“她真这么说？”

“我骗你干什么。”

小姑娘眨了眨眼：“不过林姐也说了，你这种条件要是心态不稳，很容易半路跑掉。”

“我不会跑。”

顾衍把名片收好。

走出馨悦母婴的时候，妇幼保健院门口正有人抱着新生儿出院。

孩子被小被子包着，家属围在旁边，有人笑，有人拍照，有人手忙脚乱地拎东西。

顾衍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以前他在医院实习，看到的是病人、医嘱、护理记录和交接班。

现在他可能要进入另一个地方。

家庭。

那里没有护士站，没有主任查房，没有明确分工。

但那里有更真实的疲惫，也有更直接的信任。

顾衍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

馨悦母婴护理中心。

林美华。

他把名片放进钱包最里层，抬手拦了一辆公交。

七月一号开始培训。

离上岗还有十五天。

顾衍心里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多少退路。

那就把这条路走明白。

······